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谭赵】透明人间 18

※这段时间开学,各种培训,大概会更得非常慢了。

18 莫比乌斯


谭宗明拨通那张传真上的电话,是在收留两个孩子一周之后。

谭宗明安排自己的助理带着李沅和明芷把上海的大街小巷都转了个遍,经过外白渡桥的时候,男孩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地方是不是陆依萍跳下去的地方?”

助理以十分严谨的态度回答了他:“《情深深雨蒙蒙》那场跳桥的戏是在车墩影视城拍的,那座桥应该是在影视城内按照外白渡桥的原型搭建的。”说完他看了一眼时间,调转车头:“快十二点了,我先送你们回老宅吧,谭先生中午也回去吃饭。”

李沅和明芷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谭宗明了,除了知道谭宗明是个非常忙碌的有钱人之外,对他几乎一无所知。谭老爷子的情况虽然时好时坏,但最近都是长辈心发作,和两个孩子十分亲近,像是拿他们当自己的小辈来疼惜。谈姐也说很久没见老爷子这么清楚地说过话了,看来还是得多些人陪老爷子聊天,这种病最怕的就是一个人闷着。


李沅和明芷回到家的时候,谭宗明已经早一步等着了。今天的谭宗明跟他俩之前见过的形象不太一样,挽着袖子系着围裙,一副洗手作羹汤的从容模样。

看着两个站在厨房门口目瞪口呆的年轻人,谭宗明微微一笑:“不需要那么惊讶吧?”

谈姐正在外间布桌,边分发碗筷边朝两个孩子说:“谭先生是料理的一把好手,平常他工作忙是不轻易下厨房的,你们小朋友有口福了。”

“随便烧烧而已。”谭宗明目测了一下油温,把打匀的鸡蛋往锅里一摊,哗啦啦几声响,香味瞬间扑鼻而来,快速翻炒划开蛋花,再下西红柿同炒,用水沿锅边一呲,搁少许盐便出锅。

会做饭的都知道家常菜最难做,番茄炒蛋各家有各家的做法,两个孩子也在国外的中餐馆吃过不少回炒蛋,但都比不上谭宗明做的这道品相这么好,红黄分明,颜色鲜亮。

剩下的香菇菜心、油焖大虾和萝卜排骨汤一一上桌。谈姐笑眯眯地摇手:“别看我,我今天都没机会拿锅铲,全都是谭先生做的。”

李沅和明芷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默默得出结论:谭叔叔怕不是个被做生意耽误了的厨神吧。


谭宗明亲自给所有人盛了汤,他自己吃的不多,看着别人高高兴兴吃自己做的饭更能让他开心。李沅对汤赞不绝口,到底是美国出生长大的孩子,顾不上家中长辈“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表达起情感特别直白:“谭叔叔,这汤真的是太棒了!”他把汤呼噜呼噜喝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谭宗明是惯经饭局的人,饭局上那些不成文的规矩把人绑得死死的,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倒不如眼前这个少年对美食真情实感,看着就叫人有胃口。

小赵医生吃饭的时候,也跟眼前这个少年似的一脸认真的表情。谭宗明还记得头一次和小赵医生一起吃饭,请他喝亲手煲好的鸡汤,小赵医生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嘴上却假装淡定:“这汤不错。”那时候还是金桂盛开的日子,空气里都是桂花的香甜味道。怎么就到了如今,怎么能想到如今呢。

“外面小巷子里的梅花开了。”老爷子忽然出声。

谭宗明怔忡了片刻,笑着说:“是么,那吃完饭大家一起去看梅花。顺便晒晒太阳。”


从老宅南边的小门出去,可以直接通到教堂背后的小巷子。小巷偏僻,罕有人迹,即便再隔个几条路就是这片区域的主干道,这条巷子里却安静地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小巷沿路种了不少梅花,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手笔,这些梅树比公园里的高大许多,盛开的梅花热烈地挤在枝头上,惹得整条小巷都暗香浮动。

谈姐推着老爷子走在最前面:“早上老爷子在院子里就闻见味道了,鼻子比我要灵多了。”

老爷子被午后暖洋洋的日光照得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那是你们不用心。”

跟在后面的几人相视一笑,得,这都被老爷子一竿子捅下水了。

缓步从梅树下走过,明芷像是看见了什么,惊奇地啊了一声:“这是……兰花吧?”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墙之隔的教堂阳台上,密密摆着十几盆绿意盎然的兰草,每一株结着蝴蝶似的花朵,在阳光下闪动着柔和的光彩。

兰花向来是“三分种,七分养”,这十几盆春兰能够养得这样生机勃勃,可见主人花费了不少心力。这座教堂早就被列入保护性古建,不允许人随意参观,能居住在里面的只有少数几位牧师和修女,想必这些兰花的主人就是他们其中之一。

明芷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壮盛的兰花,和家里老人小心翼翼养在玻璃温室里的那几株截然不同。年轻明亮的脸上露出几分追思的神情:“我奶奶总是说,太爷爷家以前也养过很多很好的兰草,‘养花养牡丹,养草是兰草’,兰草我见到了,牡丹大概是没有机会见了。”

“牡丹也快开了吧,我们可以看过牡丹再走。”李沅一路上都在拍照,难为他出来散步还背着单反。

谭宗明深深觉得打破两个年轻人的幻想有些残忍,不过有时候必须这么做,要成为合格的成年人,必须学会处理这种讨人嫌的任务。

“这段时间玩得开心吗?”他问两个孩子。

男孩儿和女孩儿都点头,不约而同地说:“谢谢谭叔叔,我俩玩得挺开心的。”

“那就好。”谭宗明微笑,“我昨晚上联系了你们的家长,他们希望你们玩够了的话能早点回家,家里人都很担心你们。”

两个孩子愣住,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男孩儿皱着脸,默默拧上了镜头盖。

女孩儿低声说:“嗯,我们知道了。”

谭宗明在心里叹口气,觉得自己真像电视剧里专门负责棒打鸳鸯的冷血无情大家长。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在抬头看花的老爷子转过头问女孩儿:“牡丹……兰草……,他们好吗?”

女孩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老爷子盯着她,目光异常明亮:“他们还好吗?”

“是问太爷爷他们吧?”男孩儿这回明白得快,悄声提醒。

“太爷爷……我们还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女孩儿顿了顿,“之前他们一直都住在法国的。”

老爷子的脸立刻僵住了,他好像变得很瘦很瘦,在轮椅里慢慢陷了进去,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影子。

“我比他们活得要长……”他的目光茫然起来,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比他们活得要长啊。”

有些你以为永远也不该死的人,总是比你想象得更早离开这个世界。高贵的灵魂在黑暗中安息,把我们独自遗弃在阳光里。


这个周末下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春雨,天气开始一天比一天暖和,路上已经有玉兰树冒出了毛茸茸的小骨朵儿。出门郊游赏花的人多了起来,去郊区的公路开始变堵。换做平常,赵启平是绝对不会出门凑这个热闹的,不过他自己脑子一热许下的承诺,路上堵成狗也要兑现。

卡着点赶到山脚服务区,一眼看见了谭宗明那辆拉风的保时捷。人低调,车可一点也不低调。赵启平下了车,俩小孩就站在谭宗明那辆保时捷对过,像是被班主任领着补考的两个倒霉孩子。

赵启平摘掉墨镜往胸口一别,笑着拍了拍男孩儿的肩膀:“做什么,几天不见,脸就变苦瓜了?谭总不准你们吃饭呀?”来之前谭宗明就跟他说了已经通知过两个小孩的家长,明天就把人送走。

男孩儿摇了摇头,无精打采:“饭是吃了的。”

赵启平抬头去看谭宗明,谭宗明说:“走吧,正好从这条路上去。”

赵启平指了指自己车子:“我还带了一整套设备呢。”他走过去打开车门,后座上放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相机包。

女孩儿往前走了几步,伸出了手:“赵医生,我来帮你拿吧。”

赵启平当然拦着不能答应:“别别别,要是让你帮我扛包,那就真是造孽了。”

明芷自告奋勇,李沅只好挺身而出。男孩儿抢先一步夺过相机包挂在自己脖子上:“还是我来吧。”

“那就多谢小朋友了。”赵启平笑得露出小白牙,掏出墨镜重新戴上。

谭宗明在前面静静着等他走过来。


下过一场雨,山道上有些湿滑。空气里飘散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梅花被雨浇过一遍,在苍茫山色里发着微微的红。过了半山腰的小凉亭就几乎见不到游客的身影了。赵启平根本没来得及拍什么照片,谭宗明的神色有些凝重,沉默着在前面走,赵启平举起相机,留下了那个略带忧愁的背影。

谭宗明最后领他们走到的地方是藏在山谷里的一处墓园。赵启平读了读墓园门口的石碑,这是一处从民国就开始经营的墓园,里边还埋葬过不少旧上海的名流。

两个孩子脸上满是好奇的表情,谭宗明说:“跟我来吧,明家老宅的女主人就葬在这里。”

好奇化为震惊,男孩儿和女孩儿对视一眼,男孩儿悄悄拉住了女孩儿的手。

谭宗明望了望赵启平,赵启平说:“你们进去吧,我留在外面。”

谭宗明点了点头,轻声说:“等我。”


铁门外只剩下赵启平一个人,山里绿意幽深,墓园久无人迹,其实还是挺瘆人的。他跺了跺脚,把围巾拉起来包住口鼻。

山谷里一声声传来杜鹃的啼叫,雾气慢慢腾起。偏偏是这么平静的时刻,最容易让人产生无常的感慨。生命如空气如灰尘如这片没有尽头的绿,抓不住,也挽不回。太阳明天照常升起,但不是为了这个世上曾经存在过而又最终消散了的一切。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谭宗明朝着他走过来。

“小朋友们呢,被你扔掉了?”赵启平瓮声说。

谭宗明伸手轻轻拉下了裹在小赵医生脸上的围巾。他认出这正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一条,目光变得温柔。

“他们可能需要自己待一段时间,所以我先出来了。”谭宗明接过赵启平手上的相机,“能看你拍的照片吗?”

赵启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谭宗明把照片往前翻。有流动的云,栖枝的鸟和开得不情不愿的野花,翻到拍自己的那一张,谭宗明的手停下了。

赵启平却像浑然不觉,只是抱着胳膊看山谷:“这俩小家伙是互相喜欢吧?”

谭宗明嗯了一声。

赵启平说:“他们家里应该不会同意这两个小孩儿交往的。”

“他们是名义上的表兄妹。”谭宗明停了几秒,“不过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家的关系……有点复杂。”

赵启平笑了笑:“没有血缘关系不就好办了。既然互相喜欢,那就不要犹豫,否则还不如不开始。”

谭宗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赵启平。

赵启平和他目光相接,随后偏过头去:“我胡说八道的,反正站着说话不腰疼嘛。”


四周很安静,好像能听见风流动的声音。

“小赵医生,看我。”谭宗明柔声说。

赵启平回头,那一霎的表情被相机所捕捉。

谭宗明放下相机欣赏自己的作品:“好看。”

他看见赵启平的影子落在相机屏幕上。

下一秒,谭宗明被小赵医生抱在了怀里。

“要把相机压坏了。”谭宗明悄声说。

“坏了再买。”赵启平说,“不,你赔我一个新的。”

“好,我赔。”

谭宗明犹豫着的手臂,终于环住了小赵医生的背。

在能感受到对方心跳之前,小赵医生已经放开了手。

这个拥抱很短暂,短暂得像是个恶作剧的小把戏。

没有来得及说出来的话,都沉入了温柔的余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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