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楼诚】在北国的列车上

※之前给《人间朝暮》的G文,正好整理文档中,贴出来吧。

※真的是一列车!


越往北去,景色愈发深,气候愈发冷。雪已下了一日,并无半点停歇迹象。窗外的雪原是灰的,黑黢黢的城池隐在风雪里,天穹如幽微火焰,泛出黯淡红光。

 

火车在徐州稍停,就要直奔济南而去。上车的人肩膀上积着雪花,或吵嚷或沉默着在拥挤沉闷的车厢内为自己寻一方立足之地。最近有传言日军不日将要轰炸津浦铁路北段,届时整个华东到华北的交通将被一刀切断,因此这几天北上的列车都人满为患,不少南下谋生的人们扶老携幼,带着或多或少的身家往故乡奔去。

他们通常只能同其他的流民一同挤在狭窄的车厢中,勉强有个落脚之地罢了,能坐下休息一会儿都是妄想。车厢里充斥着烟灰、汗液和便溺的酸臭气味,小孩子不时扯开嗓子大哭,凄厉的汽笛声时断时续。

 

这是公历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

京沪的时髦男女们在富丽宅邸内欢庆平安夜,红灯绿酒不绝,衣香鬓影翩翩,壁炉里旺旺地烧着火,雪花在窗外静静飘洒,玻璃上映出少年少女们被上帝祝福过的笑颜。而开往北国的列车上,同样的雪花从穹顶垂落,凶狠得扑到车窗上。看到的人在昏暗的灯火下窃窃交谈,频频摇头,忧心着故乡那些瘠薄的土地和明日行路的艰难。

 

只有一个角落里传出了微弱的歌声。

最开始只是一把细细的嗓音在唱,唱得小心翼翼,像蜻蜓在芦苇上抖动了几下翅膀。后来又有几个声音加入了歌唱,歌声越来越嘹亮,儿童的嗓音在最初的紧张过后变得清甜活泼,蜻蜓扑扇着翅膀在逼仄的车厢里欢快飞翔。

昏昏欲睡的人们疑惑地听着赞美诗在这列火车上被唱响。那十几个孩子衣着褴褛,面黄肌瘦,都抱着腿坐在车厢的角落里,并不比他们手里抱着的孩子好到哪里去。穿着长袍的外国神父站在这群孩子当中,面带微笑指挥着孩子们歌唱。

 

车厢的拉门被“哗”地拉开,几个日本兵踩着橐橐作响的军靴走了进来,他们手上都端着步枪,双眼危险地眯起。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跟外面一样天寒地冻,孩子们的歌声戛然而止。有几个小孩儿被吓得哭叫,大人赶紧用手捂住他们的嘴。

由留着仁丹胡子的军官领头,日本兵开始检查车上乘客的证件和票根。这列火车的包厢里坐着要前往满洲的日军华东王牌师团长藤岛中将,因此必须确保所有环节安全无虞。青壮的男子成为盘查的主要对象,他们被反身摁在侧壁上仔细搜身,男人们的妻子抱着孩子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终于,军靴停在了神父面前。留着仁丹胡的日本军官打量着出生在法国的神父:他衰老得和任何一个中国老农没有区别,神色安详如做弥撒,双眼里闪动着慈悯的光芒。

神父在中国待的时间太长,长到可以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一样沉默地忍受着痛苦和屈辱。他像那些被盘查的男人一样,主动递上了证明。那是一张南京政府特批的文书,同意他带领这十几个因为屠杀而流离失所的孩子到天津的修道院中栖身。

军官仔细检查了文书上的印鉴,确认并非伪造。他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弯下腰,想伸出手去摸紧紧抓着神父衣角的孩子的脑袋。孩子睁着惊恐的眼睛往神父身后一躲,军官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抱歉,孩子太累了,有点怕人。”神父向前一步把孩子挡在身后,他的中国话说得非常流利,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

“不要紧。”军官把手收回来,他不会说法语,只好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对神父说,“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对上帝的信徒一向是十分尊重的。”

为了证实自己所说,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糖塞到小孩怀中,笑眯眯说:“糖,甜的,你们吃。”

神父点了点头,孩子们迟疑着接过糖果。

“我们夫人是上帝的信徒,也很喜欢孩子,她肯定很愿意和您见一面。”军官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们一起过去。”

 

窗外的雪花越来越急,温暖柔情的南方被远远抛在身后。

火车一直去,去往孩子们从未见过的异乡。

 

明诚掩好大衣,看了眼手表,对明楼说:“大哥,可以开始了。”

明楼颔首,轻声说:“准备行动。”

 

他们此行名义上是去北平参加汪伪政府和华北日军的政经联席会议,实则是为刺杀日军华东军区第七师团长藤岛。这个刺杀计划是临时决定的。原定是由北平的特别行动小组在藤岛中途转车时暗杀目标,但小组中有一名成员意外被捕,整条线上的同志都被迫撤离,介于计划已经曝光,日军方面正在北平城内大肆搜捕相关人员,所以组织上决定由计划外的明楼和明诚实施这次暗杀计划。

这个任务难度极高,随时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华东区的联络员极力反对让明楼和明诚去冒险,组织无法承受任务失败的可怕后果。但事情迫在眉睫,何况只有明楼和明诚两兄弟有机会登上同一列车接近藤岛而不被怀疑,也只有他们,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日军在华东的王牌指战员。

 

这节卧铺车厢里搭载的都是富人和政府要员,每个双人包厢前都有日本兵和乘警在不停来回巡逻。

明楼点了两碗面条和几碟小菜,用丰厚的赏钱打发掉进来殷勤添水的茶房,很明显,这个眼珠子四处乱转的精明小伙子正在替日本人打探各个包厢里的情形。明楼出手的阔绰让小伙子很高兴,看到明楼一副将要休息的疲惫样子,小伙子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倒退出门,并承诺不会再来打搅。

 

明诚看了眼明楼手里用来掩饰的书本,那是一本法语版的《约翰·多恩诗集》。明楼在法国时的导师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常常召集学生在家里唱诗,他们离开法国时导师特意送了一本诗集过来,希望他们回国之后也能聆听基督的福音。

明诚站起身,细细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悄声走向门口。

他的腕表内侧插着一块刀片,腰带上藏着一瓶小小的氯仿,这是他为这次刺杀准备的全部工具。站台上搜查极为严格,他们的手枪被统一没收交由乘警保管,到站才能取出。

“大哥,读到哪一篇了?”明诚把手放在门把上,忽然转头问明楼。

“《别离辞》。”明楼顿了顿,笑起来,“平安夜不应该读这个,等你回来再看吧。”

事关阿诚,他不允许一点点不好的兆头出现。

明诚也笑了一下,他深深看了明楼一眼,拉开了包厢门。

 

藤岛的妻子对在平安夜和圣诞还要跟随丈夫到处奔波十分不满,始终是一副让藤岛头疼的冷淡神情。直到下属将神父带到包厢里,她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笑容。藤岛并未追究下属的自作主张,只是他对妻子深信不疑的宗教并无热情,跟着听了几段布道词之后,他便离开到隔壁副官的包厢里跟手下们一起饮酒消寒。

藤岛早就知道自己成为了刺杀的目标,但他在这片土地上取得的战绩显然让他过于自大。他不相信中国人能在如此严密的布防中有危及到他性命的机会,火车上的枪支已经被全部收缴,就连他们此时享用的酒菜都是卫队装在箱子里自带上车的,根本没有留给别人动手脚的余地。

能顺利进入他们这个包厢的,只有日本卫兵、乘警和早就被他们收买的茶房。天气严寒,包厢里必须时时续上热水。藤岛特地在车站指定了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跟车为他们端茶送水。在他们看来,这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女孩子还无法构成威胁。

 

小姑娘光是提着这壶热水,就要咬紧牙关才不至于把水撒掉,在将热水顺利送到包厢之前,她还必须避开随时走动的人群和不停巡查的乘警。她埋头往前走,不留神撞到前头某人的后背,忙一迭声说着对不起。

那个高瘦的男人转过身,一身茶房行脚的打扮,他带着笑意对她说:“没关系。水壶很重吧,你要到哪里,我送你一段。”

 

神父担心那些孩子在嘈杂的车厢里不安全,在唱过赞美诗之后和藤岛夫人提出告辞。夫人从行李中拿出几盒糕点让他带回去,并热情地感谢了他的祝福和布道。

神父用英文回答:“我感谢您的慷慨,但我无法替我的孩子们说出同样感激的话语,因此这份礼物我无法接受。”

夫人脸上有些焦虑,辩白说:“这是主的信徒之间的互助互爱,请不要和战争与民族混为一谈。”

“夫人,并不是这个问题。”神父把糕点放回桌上,“在主的恩典和奉献面前,凡人的恩惠如地上的尘埃一样渺小,不是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怔怔看着被退回的礼物。

神父点头致意,轻轻掩上包厢门。

他要离开这节高级卧铺车厢,回到孩子们所在的普通车厢。日本卫兵们一直把他送到车厢连接处的拉门才走。这么冷的天,其实他们也宁愿待在有暖气的包厢门口,而不是冷飕飕的过道里。

 

门开了。

有个茶房模样的年轻男人轻声提醒他:“小心。”跟在后面的小姑娘用他熟悉的南京话说:“不好意思哦,请您让让。”

神父这才注意到那把滚烫的水壶。他的眼睛追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脚下却顿住了步子。

刚才那个看起来苦力打扮的男人跟他说的那句“小心”,用的是他的母语。

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拍。

神父回过神,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讲究、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男人微笑着用法语问:“神父,今夜神会祝福列车上的人吗?”

 

小姑娘在藤岛的包厢前停下来,明诚把水壶递给她。现在是夜里九点十三分,还有十七分钟就要达到济南站。火车开始减速,乘警和卫兵们都被派去把守车厢连接处的车门,准备检查下一批上车的乘客。高级包厢这里的防守反倒显得宽松,路上碰见的乘警很自然地将明诚视作溜须拍马的茶房,何况他还跟一直在这节车厢跑来跑去添水的小姑娘走在一起,因此并未对他多加留意。

“你进去吧,我要走了。”明诚冲她笑了笑。

“等一等,这个送给你,你擦擦手吧。”小姑娘艰难地腾出一只手,从袖口摸出一方手帕递给明诚。“你叫什么名字呀,在哪一节车厢干活,我等一会去找你好不好?”

“多谢。”明诚将手帕叠好,收进了口袋里,并没有回答小姑娘后面的问题。

 

小姑娘依依不舍地看着明诚转身,才去敲包厢门,眼下藤岛的包厢前并无把守的卫兵。

门拉开一条窄缝,藤岛夫人对小姑娘说:“我丈夫不在,这里不需要热水,你送到过道那边去吧。”

她心情不佳,神色有些抑郁,说完这句便想把门关上。

小姑娘却没有反应,还是愣愣站在门口。

藤岛夫人说:“你可以走了。”

小姑娘软软地倒了下去,门缝外突然出现了如鬼魅般的身躯,藤岛夫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魔……鬼。”

藤岛夫人的口鼻被浸透了氯仿的手帕捂住,麻醉药的气味很快让她陷入昏迷。

 

明诚对小姑娘下手并不重,他往女孩子脸上浇了些凉水,把她摇醒。

小姑娘满脸恐慌,明诚示意她噤声。他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只是用方才听起来还温柔备至的嗓音警告了她:“不要出声,照我说的话做。”

小姑娘看着躺在地上软绵绵的将军夫人,乖乖点了点头。

 

明楼和神父在包厢里对坐。

列车继续前进,耳边是车轮轧过轨道发出的单调声响。穿过人世的风雪,火车今夜往世界的尽头奔去。

神父先开了口:“明楼先生,你并不相信上帝,是吗?”

明楼笑着摇了摇头:“我如果说信的话,是在撒谎。”

神父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诗集上:“但你还在读赞美主的诗集。”

“大概因为今晚是平安夜,让我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明楼将诗集摊开到之前阅读的那页。

“你心里有太多怀疑,我看得出来。”神父用慈爱的目光看向他。“你不知道如何确信主的存在,也不知道这恩典是否会兑现。”

“那请您告诉我,我应该如何去相信?”明楼问。

“信心降于绝望之境。”神父说,“要牺牲的,主已经替我们牺牲过了。”

明楼轻笑了一声,转头去看窗外的雪:“神父,在你看来,现在算不算是绝望之境?”

“我无法判定。”神父叹了口气,“这是神的工作。”

“那神太痛苦了。”明楼微笑着说,他的眼睛里有两盏灯火跳动。

“其实有时候人并不需要拯救或是复生,我们只是,要活下去而已。”

 

包厢门被敲响,正喝得尽兴的军官们一脸不悦地停了下来。小姑娘慌里慌张地对藤岛报告:“长官,夫人好像身体不舒服,请您过去看一眼。”

副官率先站起来,谨慎地提出建议:“将军,让我去吧。”

小姑娘怯怯说:“夫人说只要将军一个人过去,她有话要说。”

副官坚持:“将军,让我们陪你去吧。”

藤岛摇了摇头:“不用了,女人真是麻烦。你们继续喝,我去看一眼。”

他喝了不少,脸上有两坨醉酒的酡红。妻子的年纪比他小上许多,总是爱赌气撒娇,他不想在部下面前丢脸,示意部下们在这里等他回来。

小姑娘引他回到原来的包厢。

藤岛想拉开包厢门,底下不知为何卡住了,他低头用力推开门,脖子上忽然感受到了一抹锋利的寒意。

小姑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在鲜血喷溅而出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明诚摘掉手套,撬开车窗,把刀片、手帕和手套一起扔出窗外。小姑娘惊吓过度,怔了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藤岛的鲜血满满逼近她的鞋子,明诚把她拖到旁边。

“这个给你。抱歉,以后你不能再在车站工作了。”明诚把一条小黄鱼塞到小姑娘手里,又摸出了几个银元给她。“火车马上靠站,你必须趁乱下去,随便找个地方躲一段日子,等到风头过去再回去找你家人。”

小姑娘捏着金条,愣愣说:“我没有家人,我是个孤儿。”

明诚顿了顿,无论如何说不出“这样更好”这句话。他看了眼手表,火车即将靠站,这些高级包厢都有单独的上下门通道,但从这里出去太过危险,势必不能让她再回到站台上。

明诚心念电转,拆开桌上那几盒糕点,让小姑娘都塞在衣襟里。他看了眼窗外,漫山遍野大雪堆积,他把小姑娘抱起来,对她说:“记住,好好活着。”

小姑娘依言抱住了头,被明诚抬手抛出到了漫漫风雪里。她在野地里打了几个滚,挣扎着站起来往广袤的雪原跑去。

一直跑出去很远很远,远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糕饼塞进嘴里,而后痛哭出声。

 

明诚镇定地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行李房里找回自己的大衣和礼帽,穿戴整齐,把那身茶房装束扔进锅炉房的火堆里后返回包厢。

神父见到他的时候并不显得惊诧。

这些不信神的人做出什么事情他都不吃惊。

明诚对着明楼微笑,他们的手在桌子上交握了一记。

神父对着车窗画了个十字,轻声说:“阿门。”

明诚说:“大哥,你们聊到哪里了?”

“我们正在聊圣经中最喜欢的章节。”明楼说。

“圣经是神的语言,不应该用喜欢与否的标准去评判。”神父肃声道。

“您说的没错。”明诚把礼帽摘下来挂在衣帽钩上,“不过我想上帝应该不会怪罪我们小小的失礼。”

他将大衣脱下来,包厢里的暖气热烘烘熏着他的脸。

顷刻间,整辆列车警铃大作,在济南站紧急刹车。

 

藤岛中将很快被发现死于自己的包厢内,夫人受了重击昏迷不醒。日本卫兵和乘警开始大张旗鼓挨个包厢搜捕嫌犯。走道里充斥着嘈杂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就搜到了明楼和明诚的双人车厢。那个留着仁丹胡子的日本军官惊讶地发现神父和这两个南京政府的官员坐在一处。

明楼向他解释:“我们在法国的时候见过几面。”

神父点头:“我们有共同的朋友,碰上了就说几句话。”

“你们三位一直在一起吗?”

“是的,我们看见神父从包厢门口经过就请他进来随便聊了聊。”

日本人在仔细搜查了包厢和行李之后一无所获,日本军官对明楼放在手边的诗集很感兴趣,明楼非常配合地把书递过去给他看。

上面都是法语,日本人一窍不通。他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夹页。

“诸位是想要把这本书拿去检查吗?”明诚靠在板壁上问。

“有问题吗?”日本军官反问。

“没问题,不过这是在法国的时候老师送给我们的饯别礼物,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拿回来。”

军官抬头看了看明楼,又看了看明诚,抬手说:“请神父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怀疑你和夫人遇袭有关。”

“哦,主啊,我祈求藤岛夫人的平安。”神父站起来,“我以上帝的名义保证我跟此事无关,但可以配合你们的调查。不过我的孩子们必须得到安全保障。”

“这是当然。”日本军官让手下带走了神父,又转身向明楼和明诚说,“也请两位下车接受我们的问话。”

明楼和明诚对视一眼,默契地说:“这倒是没问题,不过不能耽误太久,我们明天还要去赶北平的会议。”

 

审讯持续了半夜,毫无进展。医院传来消息,藤岛夫人已经苏醒,但她受到严重惊吓,在得知丈夫被杀之后更是悲痛欲绝,记不清袭击她的歹徒长什么样子,只模糊记得那人穿着青衫小褂,好像是茶房之类的仆从装扮。所有在火车上的茶房都被逮捕起来一一审问。而与藤岛遇刺直接相关的女孩子早就人间蒸发不知去处,日本军队正在周围缉捕她,在站台各个出口处都派人把守住,但是风雪弥天,这么做也不过是大海捞针罢了。

神父被证实在袭击发生前已经离开藤岛的包厢,因此暂时被释放。日本人还要和南京政府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因此对明楼和明诚也没有多加刁难。神父甚至还被送去医院为藤岛夫人祝福祈祷。他的孩子们被安置在车站的候车室内等待他回来。

 

列车在黎明时分再度启程,神父要求司机稍等,走上站台和明楼他们告别。

神父在风雪里祷告:“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圣诞之日,愿那死去的都能重回人间。”

剩下的话已不必说,他们在凶险的夜晚悄然结成了同盟。

“神父先生,希望下次有机会再和你聊天,当然,最好不是去找您告解。”明楼说,“我能再问一遍那个问题吗,您最喜欢《圣经》的哪个章节?”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神父低声念诵着福音,灰蓝色的眼珠里盛着悲悯。他知道面前这两个男人的未来如同走在刀刃上,无比艰险。“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

“真巧,我和大哥也最喜欢这一段。”明诚笑起来。

“阿门。”神父低声说。

 

车窗外的雪继续下。

这是万古的风雪,江南江北,千年万年。

明楼说:“你心软了。”

明诚说:“她是个孤儿。”

明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提醒:“这段时间要格外小心,接下来的事情北平的同志们会接手,不要有别的动作,等他们放出风声。”

明诚点头。他原本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不过情势所迫,也只能如此。

 

“记得我跟你说做这行最难的是什么吗?”明楼忽然问。

“记得。你说做这行久了,会发现什么都是假的。”明诚苦笑了一声,“到最后,你会发现你的过去,你的情感,你的全部,都是假的,这种感觉会让人发疯。”

“也不全然如此。”明楼握拳抵住明诚的心口,“这里是真的,我能感觉得到。”

 

大雪落向孤独的列车;大雪落向苍茫的北国;大雪落向未知的命运。

即使世界是错误,你是我唯一的真实。

 

明诚终于微笑起来,他握起拳头,同样轻轻抵在明楼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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