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谭赵】透明人间 22

※前文间隔太久,我都忘了。感谢指出bug的姑娘们,容我写完再统一捉虫。


22 走在晚风中

 

牡丹花开的时候,赵启平搬进了山庄,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如此顺理成章。某次晚餐谭宗明忽然提了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赵启平放下筷子,盯着谭宗明看了又看,说:“其实你也可以搬过来和我住啊,我那里的地段又不差的。”

谭宗明从善如流地点头:“可以啊。”

赵启平赶紧摆手:“算了算了,我开玩笑的。我那边不过是个三室一厅而已,还挨着学区,坐电梯碰见的都是一家几口,影响不好。”

谭宗明微笑着说:“我会小心的,不会给小赵医生你丢脸。”

赵启平被呛了一下:“不是说对我的影响,我是说对祖国未来花朵的影响不好。”

谭宗明挑了下眉毛,身子前倾,用真诚的目光凝视赵启平:“所以?”

赵启平望天叹口气:“行了,还是我搬过去吧。”

 

谭宗明的山庄在佘山附近,那里一带都是富人区,住的还都不是一般的富人。谭宗明开车载赵启平上山的时候,小赵医生就对着窗外那些高低错落的广告牌上商业大亨们僵硬的笑脸一个个指点过去,这个笑肌提不起来肯定是打玻尿酸了,那个半脸偏瘫大概率是中过风,还有最旁边那个牙齿一定不是原装的。

“游艇俱乐部。”赵启平念出那块闪闪发光的广告牌上的文字,不禁觉得好笑,“你们还在这山上划船啊?”

谭宗明专心拐过一个弯道,望着山道底下那修剪得过分整齐的高尔夫草坪,点了点头:“我还是那个俱乐部的003号会员。”

赵启平颇感好奇:“那你有自己的船?”他还以为谭宗明兴趣爱好只限于收藏古董和好车。

“有的。千岛湖那里就有一艘,其实上次在杭州,要不是台风,我就想请你去试试的。”谭宗明侧过头看赵启平,“我觉得,你会喜欢。”

 

那是去年国庆的事情了。现在想起来,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被风雨打落的桂花的气息。赵启平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问谭宗明:“上次你去杭州,总不会是特地去找我的吧?”

“确实是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谭宗明顿了顿,回应赵启平好奇的目光,“不过,那天,我非常非常想见你。”

赵启平仿佛怔忡了几秒,慢慢的,有笑意爬上他削薄的嘴角。他的嘴唇很薄,看起来一副风流薄情的样子,笑着的时候很难不带嘲讽。只有谭宗明知道,小赵医生真正的笑容有多少温度。

谭宗明兀自沉浸在明亮的笑容里,没注意到赵启平已经悄悄靠过来,在他的右脸上亲了一下。“这话我爱听,奖励你。”赵启平贴着他耳朵说。

谭宗明心潮澎湃之际险些握不住方向盘,保时捷在山道上划出一条扭曲的曲线,好不容易才重回正轨。

赵启平的手指揪着安全带,憋不住笑:“谭总,淡定淡定,我还等着你带我去见识大游艇呢,可不想明天出现在日报社会版上。”

谭宗明一脚踩下刹车,赵启平还没反应过来,谭宗明的双眼已经和他只有咫尺之隔。两人鼻尖对鼻尖,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赵启平轻轻呼了口气,发现自己的嗓音就像渴水的病人一般沙哑:“谭宗明,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

谭宗明的眸色如海般深彻,他笑起来,眼角纹路纠缠,一直缠到赵启平的心里去。

“答对了,小赵医生,奖励你。”

他和赵启平在车厢内接吻,晚风从车窗的缝隙中钻进来,拂乱两人的头发。四月的风不再寒冷,把星星都吹落在山道上。

 

很久很久以后,谭宗明想,人还是得相信拓扑学吧。人生就像个莫比乌斯环,你虽然不知道它从何处荡开,但兜兜转转,路过所有的相遇和别离,还是会在这个永恒的平面上遇见最终的命运。

人生是美丽还是荒芜有什么要紧,我只想要日夜共你,永不停息。

 

到了谭宗明的年纪,已经很难被什么东西所打动。热情固然是好的,他从来不缺年轻好看的男男女女向他献殷勤,而且那热情里未必全是虚假,只是他自觉很难拿出相同密度的感情去回应对方罢了。热情可贵,但也仅此而已。老严对他知根知底,曾评价说他只对安迪一个人掏心掏肺。其实老严错了,他愿意为安迪遮风挡雨,乐意扮演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他视她为战友和知己,甚至在她身上感受到吸引力,但他不会和安迪组建家庭。有些感情不该展望,他和安迪都心知肚明。

然后,赵启平就这样单刀直入地闯进了谭宗明的生活,最初是一段算不上奇妙的相遇,最后却变成谭宗明收获到的最大的惊喜。

谭宗明对于感情有种奇异的冷血。他相信世界上并没有一种凭空捏造、完美无瑕的叫作爱情的东西摆在玻璃罩子里等着人去观赏。所谓爱情,就像一则算法。每一种情况都会作用于情感的强度,影响着好感的多寡。那些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一见钟情和至死不渝,也不过是算法在你尚未察觉之前得出的结论而已。

赵启平是那则算法里的特例。他不像从前谭宗明遇见过的那些因为过分年轻而满怀雄心的少年少女,他足够成熟,有着被岁月打磨过的圆融和沉静,懂得如何取悦他不该得罪的人。却又很狡猾地独自不服气着,不时就要露出藏在人畜无害笑容下的锐利锋芒,装作漫不经心地对越过他底线的一切事物进行反击。

谭宗明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姿态所吸引。赵启平是个很复杂的人,同时,他也意外地纯情。谭宗明从安迪那里多少听说过赵启平和曲筱绡那段不算顺利的感情,当然他得承认自己后来确实是着意找安迪去打听。当时他的感想是,小赵医生的自尊心太强,他的爱意不足够给他勇气来跨过那条无形的界限。

可是后来,赵启平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对他说:“你在这里。”

小赵医生,比他想的更有勇气。这是所有故事里最让他感动的一部分,让他也不得不把所有混乱的思绪都摈弃,全心全意融进爱里。

勇气和热情一样都会过去。但它闪耀的时候,要胜过天底下所有的光明。

 

共同生活的日子没开始多久,赵启平就加倍地忙起来。学院的聘书早早送到,赵启平除了平常去六院坐诊之外,每周还要抽出两个晚上去给学生讲创伤骨科。赶上学生来六院实习,他也带了两个小硕士,自觉责任重大。平常每次查房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如今还要给小朋友讲解查房的规矩,殷殷嘱托他们要注意保护病人隐私,不可以刺激病人情绪,要在征求病人意见之后才能触诊。

两个小姑娘都是第一次实习,俱是手忙脚乱兼诚惶诚恐,遇到赵启平现场提问,她俩经常磕磕巴巴答不上来。赵启平微微皱了眉头,沉声问:“这些你们老师上课都不讲的吗?都是最基础的内容。”

俩姑娘低了头,有一个嗫嚅着说:“前段时间我们都在帮导师收集数据申请课题,专业课缺了好多。”

赵启平没有说话。他也是从学生过来的,当学生的苦他自己吃过,也不忍苛责两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儿。他只是自己示范了一遍规范操作,准确无误地回答了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语气里连一丝波动也没有。

连被查体的病人阿叔都察觉出他情绪不好,还开玩笑似的说:“赵医生,侬勿要生气,小姑娘嘛。”

赵启平替他将裤腿卷下去,摇了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应该庆幸,好歹这还是两张白纸。”

 

午休时间,两个小姑娘躲在休息室里掉眼泪。导师让她们翘了专业课来帮自己搞数据也不是她们愿意的,好不容易盼着来了水平最好的科室,带她们的又是她们最心仪的赵医生,一开始两个人别提有多欢喜,完全没想到会沦落到躲在小房间里吃眼泪拌饭的地步。

正伤着心呢,有人敲门。赵启平的声音传进来:“我能进来吗?”

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赶紧抽纸巾揩掉眼泪,边收拾桌上的饭盒边回答:“能,赵老师您进来吧!”

赵启平轻轻推开门,他还穿着白衣,那么多人穿的白衣里面,他的那件最挺阔潇洒。白衣翩翩飘了进来,赵启平微笑:“打扰你们吃饭了。”

女孩儿们站起来,显得有些局促:“没有,我们都吃完了,赵老师您有事情吗?”

“我来把这个给你们。”赵启平将手里的东西摆在桌面上,是一本厚如砖头的《实用骨科学》。

女孩儿们很是惊讶,赵启平冲她俩点了点头:“翻开看看。”

那本书里密密麻麻都是各种不同颜色的笔记,中文英文杂糅在一起,还有很多后来补的便利贴,上面记的都是相关的文献和作者,书页中间还夹了很多副红蓝铅笔描的人体骨骼解剖图。

“赵老师,这是您自己的书啊?”女孩儿们惊叹,这也太细致了,连她们年级公认的学霸都做不到这种精细程度。最让她们惊讶的是,这版的《实用骨科学》并不是几年前的旧版,而是去年修订的新版。她们俩也买了这一版,不过内页干净得能直接重新摆回书店架子上。

赵启平点了点头:“我当学生的时候,这本就是指定教材。每隔两年,这本书就会出新版,每一版我都买来读过。里面的理论可能看来是有点枯燥繁琐,但是很扎实,不会让你们走错路。早上我问的问题,里面都有很详细的回答。”

女孩儿们的脸唰地红了,跟赵启平表决心:“老师,下次我们肯定会好好准备的。”

赵启平笑笑:“我相信你们,能考上医学院的,智商和记性肯定不是问题,对吧。”

两个女孩儿也笑了。

其中一个反应过来,早上赵启平带她们看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她并没有在赵启平的书柜里看到这本教材,他那里都是厚厚的英文文献。赵启平为了给她们找这本书,应该是特地回了一趟家。小姑娘顿时大受感动:“老师,你还没吃饭吧,您这样特地回去帮我们……”

赵启平轻咳了一声:“那个,不要紧,我让别人帮我送过来的。”

是以刚才他还被逼着在车上喝完了某人煲的整盅汤。全都怪他大前天夜里突发奇想,正在温存的紧要关口把某位大老板赶去厨房弄汤喝,结果连着三天,大老板顿顿都给他煲一样的汤,喝得他愁眉苦脸。他算是发现了,谭宗明轻易不冒坏水,冒起坏水来整个崇明岛都要给淹掉的。

 

两个小姑娘被这一出弄得感激涕零,学习热情别提有多高,当即就要在这狭窄憋闷的休息间里投入医学的汪洋大海中游泳。赵启平不耽误她们,交代了几句注意休息就要撤。

“赵老师!”两个小姑娘喊住了他。

赵启平站住,回头看她们。“嗯?”

两个小姑娘红着脸,目光中闪动着期待,互相鼓了鼓劲儿似的对望了一眼,对赵启平说:“赵老师,我们以后能叫你师傅吗?”

医学院的传统,实习医生管自己关系好的老师就叫:“师傅”。听着亲切,贴心。

赵启平愣了愣,随即笑如春风:“当然可以。”

 

他在走廊上想了又想,始终微笑着。那些亮晶晶的年轻的眼神让他肩头很重,心却很轻。他想起自己师傅头上的白发,想起某个日落时分的剪影,想起在医学院度过的许多个春天。

好多年啊,一眨眼就过去。

 

手机震动将他绵长的思绪拉回。赵启平看是大林的号码:“喂,有事吗?”

电话那头火急火燎:“老赵,你听我说,你姑父出事了。云和那边的医生搞不定,你快跟我一起去浙江。”

赵启平的喉咙里像堵住了,他听见自己机械地回答:“好,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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