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谭赵】透明人间 23

※本章的治疗方法是我N年前听某个演讲听到的,不通医理,纯属胡扯,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23 医者


从上海到浙江这一路,赵启平都在猛踩油门,不知道踩了多少红灯。大林一直抓着手机跟云和那边的医生联系,不断把各项指标数据报给赵启平。每遇见一段拥挤路段,赵启平的心就揪紧一阵。他这次行动并没有得到上级的批准,甚至连徐航都没来得及告诉,调动救护车什么的自然是妄想。他和大林只能快马加鞭,一刻也不敢耽误。

赶到云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当地的医生早就在门口翘首以待。赵启平急匆匆跟着他们往手术室赶,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大林在来的路上已经向赵启平说明了情况,人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送到医院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胸壁挫伤血肿,四肢多处粉碎性骨折。最严重的问题是腹部的开放性创口,由于内部血管破裂,腹部的出血无法控制,赵启平进到手术室,几乎认不出台上那个肚子里塞满纱布的伤者竟然会是自己最亲切最敬爱的长辈。

静脉血管破裂,失血已经快达到4000cc,主刀医生无计可施,只能用纱布压住腹部,尽量减少出血。看到换上手术服的赵启平进来,主刀医生用殷切的目光看着他:“赵医生,怎么办?”

整个手术室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赵启平的意见。房间里聚集了这个医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却指望着他一个骨科医生能力挽狂澜。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塞在伤者腹部的纱布全被染红,赵启平闭了闭眼睛,对一直压着纱布的医生说:“拿开。”

“赵医生,血……止不住啊。”已经按了两个小时的医生声音都在抖。

赵启平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拿开吧。”

一块块染血的纱布被夹出来,取到第三块,鲜血喷涌而出,有医生惊呼:“血压掉下去了!”手术室里手忙脚乱:“快快快,接着输血!”

赵启平的目光在姑父没有表情的脸庞停留了一瞬。姑父安稳地躺在手术台上,一如平常那样文静温和。全身受创如此严重,脸上却只有两处轻微的挫伤,好像下一秒他就能睁开眼睛,对赵启平露出他那带点腼腆的微笑。

 

“把导尿管拿给我。”赵启平忽然出声。

在场的医生们都不明就里,面面相觑了一下,主刀医生点了点头,对协助的年轻医生说:“去拿。”

赵启平的声音沉稳坚定,他说:“接下来由我来主导,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但是你们要全力配合我。”

他深深呼了口气,伸出手指沿着伤者的右下腹指到血管破裂处,对众人说:“从这里切进去,在血管里通导尿管,一直通到破的地方,然后让导尿管的球囊充气,堵住静脉血管。”

赵启平话音刚落,手术室里响起了一片吞咽唾沫的声音。县医院几十年来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方式止血,别说球囊能恰好堵住血管的概率能有多大,就是在右下腹拉开口子顺利把导尿管引入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赵医生,这样做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主刀医生问。

赵启平露出的双眼里流露着坚毅,他看着手术台上的人说:“做了,不一定会死;不做,一定会死。”

手术室里静默一瞬,这一瞬之间便是生与死的抉择。主刀医生抬起头看向赵启平,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赵医生,我们做。”

 

姑姑和赵家爸妈都已经赶来医院,正心惊胆战地在手术室外等待,看见赵启平出来十分紧张。

“平平,情况怎么样?”赵爸爸还是最冷静的那个,赵妈妈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赵启平只是握了握爸妈的肩膀,没有回答。他转向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姑姑,对她说:“姑父出血很严重,现在只有一个方法止血,就是在血管里插导尿管,再用上面的球囊堵住破裂处。”

赵启平每吐出一个字,姑姑的脸就苍白一分。赵启平问她同不同意的时候,她一下子跌坐在长椅上。

“同意,我都同意。”姑姑抬起脸,眼里满是泪光,“平平,救他,救救他。”

 

手术室的指示灯一直亮着,所有上手术台的医生都不敢松懈。赵启平并非专业的外科医生,只能在一旁进行指导。主刀医生的技术很细腻,导尿管顺利地滑进了静脉血管,随后一寸一寸地接近着血管破裂处。赵启平亲自用纱布按着出血处,他努力忽略着手指上血液带来的温热感觉,那些都是手术台上的亲人汩汩流失的生命。每一分每一秒,他的亲人都在离他更远一步。

血管的破口已经暴露得很明显。导尿管的顶部在破口处已经隐约可见,主刀医生问他:“现在给球囊充气吗?”

赵启平深吸了一口气,点头说:“开始吧。”

球囊渐渐充盈,手术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终于,球囊被撑到极限,不偏不倚堵住了血管的破裂处,出血奇迹般地止住了。

“快缝起来。”赵启平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变得干涩。

主刀医生迅速而娴熟地缝合了血管破裂处。整个过程井然有序,这是他的团队经过数百台手术磨合的结果。最后,他剪断缝合线,给了赵启平一个万事俱备的眼神。

赵启平小心翼翼揭开一直按压着的纱布。血,没有再冒出来。

没有人出声,手术室里安静了几分钟。所有目光都焦灼地落在监控仪上。

血压回升到正常值的瞬间,手术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启平轻轻碰了碰手术台上那人的耳朵,悄声说:“姑父,欢迎回来。”

 

姑父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赵家父母和姑姑都扑到推床前,跟着一路小跑去了重症监护室。一直没走的大林在门口等着赵启平换好衣服出来,看他满脸苍白,额头的汗珠都没擦干,贴心地送上一沓纸巾。

“没问题吧?”大林脸上满是关切。

赵启平摇了摇头:“至少命是保住了,剩下的骨折之类的问题不大。”

大林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他把赵启平进手术室之前塞给他的手机递过去:“谭总找你,打了有几十个电话了吧,我就给接了,告诉他你有事。”

赵启平看了眼大林,大林摆手:“我不是故意的啊,你这个有来电显示。我怕谭总找你有什么要紧事情,这才接的。”

赵启平嗯了声,拍拍大林的肩膀:“谢了。”

本来大林不必陪他跑这一趟的。不按流程申请在异地手术,医师执照极有可能被吊销,还面临严重的行政处罚。不说这个,就是一路上这么飙车过来,稍有差池就得把命搭上。大林这是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在挺赵启平,赵启平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

赵启平给谭宗明回拨电话,对方占线。大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老赵你别打了,我刚跟谭总说你家里有事跑浙江了,他非逼我说清楚到浙江哪里,到底是什么事情。我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赵启平把手机放回口袋,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夜空,原来已经快到午夜了,这台手术做了整整五个小时。

 

“赵医生,这次真的要谢谢你。”刚才的主刀医生也换好了衣服出来,和赵启平握了握手,自我介绍,“我叫陆有恒,赵医生不认识我了吧?”

大林跟陆医生来了个击掌,笑嘻嘻搭住他肩膀,跟赵启平介绍:“老赵,这是我大学同学老陆,上次咱们在医学年会上见过的。要不是他对你印象太深刻,估计就没办法通过我来找到你了。”

陆医生憨厚的脸上有些羞怯,对赵启平说:“我看病人送进来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身上又没有证件,只带了手机,我们也不知道密码,还好我看他的锁屏是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上面就有赵医生你,这才想到通过大林来联系你的。”

大林感慨:“什么是天意,这就是天意啊。老赵,你姑父真的是福大命大了。”

赵启平面容沉肃,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陆医生鞠了个躬。

“陆医生,多谢你。”

陆有恒愣了愣,随即庄重地还了一礼。

“赵医生,我也谢谢你。”

大林两手拍拍这两人的背,笑道:“行了行了,搞得跟日本人似的。你俩都辛苦了,赶紧好好休息。”

“陆医生,”有个小护士急匆匆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72床关节浮肿,感觉呼吸困难,您过去看一眼吧。”

陆有恒应了声:“马上来。”

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对两人说:“我们小医院就是这样,人手太少了。赵医生,下次再见。大林,我去上海记得请吃饭啊。”伸出手和大林碰了碰拳头,转身跟着小护士走了。

走道里灯光暗淡,唯有那袭旧白衣如一束月光,一点点照进了黑暗深处。

 

赵启平让大林开着自己的车先回上海,别把明天的值班耽误了。他不太清楚这所医院的结构,只能根据指示牌找寻重症监护室。夜深人静,走廊上只有影子徘徊。

疲劳感像潮水般一阵又一阵涌来,眼前开始出现若隐若现的亮点。赵启平在离ICU病房几步之遥的长椅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脸颊上有温热的触感。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小赵医生。”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叫他小赵医生。

赵启平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疲惫到连张嘴的愿望都没了。

他没有睁眼,而是把头靠在墙壁上,向前伸出了手。

谭宗明紧紧握住了那只手,他说:“小赵医生,我在这里。”

他牵着赵启平的手在长椅上坐下,温柔地让赵启平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赵启平终于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就这样靠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赵启平重新有了说话的力气。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是看见了往事的一小片倒影。

“谭宗明,我今天,真的特别特别紧张。你知道人体的血液含量是多少吗?差不多是4000cc,我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血都换了一轮。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救不活了。可我不能说,我怕我一说,就真的完了。

“他们给他切口子的时候,我整个手都在抖。我想起了那种拿刀的感觉,那种每一刀都切在血肉上的感觉。我恨那种感觉,可是我得看着,看着他们一点点切开他的下腹,剥开他的血管。我的手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就好像是泡在温水里,越来越热,越来越热,好像他的血都烧了起来。烧光了,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没跟你说过,我原来是学外科的,不是骨科。我的老师,是那时候上海最好的外科临床医生。他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人怀疑他那双手是怎么长的。我敬佩他,但也很不服气,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迟早能达到和他一样的水平。

“大三暑假那年,我去附院实习。有一天,科里送来了个车祸的,腹部静脉破裂,一路推进来一路在淌血。他不是我们老师的病人,老师那时候视网膜脱落,有一只眼睛看不见,还在家里休养。那帮医生搞不定,只好请他来现场指导。他进来看了,说只有一个办法止血,就是用导尿管的球囊来堵住口子。他让人去把我的大师兄找来,可那天就是那么不巧,大师兄不在上海,没人能做这个手术。我们这些实习生当时都在里面帮忙换纱布,我就自告奋勇站出来,说我愿意来试试。

“老师一直看着我,没说话。在场的医生都不同意,可他们又不愿意自己来冒这个险。家属说一切都凭医生做主,可是真要出了什么事情,扛雷的还是一线的医生。我那时候热血上头,简直傻透了。我就是想证明我够资格做他的徒弟。他终于点头了,我换到手术台上,激动得整颗心都在乱跳。我虽然早就跟着上过不少手术,自己主刀却是第一次。你能想象吗,让一个大三的愣头青来负责这么重要的手术?后来所有人都说他脑子有病,所以才弄得个晚节不保。

“其实我那时候已经把导尿管塞进了血管,可是撑开球囊的时候,病人的血管壁破裂了。

“人没能救回来,家属反悔了,坚持要告他。院里看在他的资历上出了钱让对方撤诉。他从临床外科调去搞基础,我没有再跟着他,而是像个逃兵一样逃到了骨科。他从此再也没有上过手术台,也再没招到过一个学生,一直到他死。

“今天在手术室里,我就一直想,师傅他,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呢。”

 

谭宗明侧过头,在赵启平头顶落下一个吻。

“嗯,他看见了。他的关门弟子,没给他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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