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谭赵】透明人间 25

夸我,赶紧的。


25 难得有情人


五月的天空是玫瑰色的,有一年中最多的好辰光。赵启平趁着五一安排姑父转回了六院。全家严阵以待,搞得跟战略大转移似的,阳阳干脆把工作辞了回国陪爸爸,姑父声音还很虚弱:“这么麻烦你们,我真不好意思的。”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麻烦别人。

家里各路亲戚和姑父原来单位同事都来探望过,虽然旅行失足这借口听上去十分牵强,但大家也都假装信了,单位还送了慰问款和大果篮来,叮嘱姑父要好好养伤,众人都盼着他早日回到工作岗位。姑父微笑着点头,其实谁心里都明白,他不会再回去上班了。

赵启平一家子几乎都在医院安营扎寨。起初赵爸爸和赵妈妈还担心阳阳要和她母亲闹得不可开交,奇的是这次两人倒是非常平静,一个人陪护另一个就去食堂打饭,非都凑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各自错开站着,完全不是上次那样张牙舞爪的模样。

赵启平亲自给姑父检查,判断他可以进入复健疗程,得有人每天陪着他走走路,重新锻炼肌体机能。阳阳二话没说应了下来,赵启平转头朝远远站在一边的姑姑说:“等会儿姑姑跟我去找一下护士长,她会教怎么给姑父按摩的。”

姑姑没说话,倒是赵爸爸开了口:“平平,要不还是让阳阳去学吧,年轻人学得快。”

阳阳把包提上,理了理头发:“嗯,我去吧。”

姑姑转开了脸,窗外绿荫悠长。

 

谭宗明进了五月就启动工作模式,忙得连家都回不去,只有在候机间隙才能给赵启平打电话。无奈赵启平也忙,平均一天安排两台手术,等他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再拨回去,对方总是占线。

“我觉得咱们再这样下去就要成牛郎织女了。”赵启平给谭宗明发消息。

“小赵医生,我可没有在你洗澡的时候偷拿过你的衣服,对天发誓。”谭宗明回他。

“再怎么说也是你这种空中飞人当织女比较合适吧?”赵启平不甘示弱。

“行啊,那小赵医生你是牛郎。”谭宗明最近在调戏小赵医生在这件事上愈发娴熟。

“……”小赵医生这回把自己带坑里了,“真幼稚,不跟你玩了。”

谭宗明追问一句:“有急事?”

“急着去打桩啊。”赵启平回他,“下午还有一例置换髋关节的手术。”

骨科手术常常需要动用到某些神奇的仪器,每次手术室里的声音听着都很吓人,跟建筑工地似的噼里啪啦,钻头疯转声震全楼,闻者无不胆寒。科里的医生们都自嘲是医药界搬砖最熟练的人,下岗了可以直接去工地实现再就业。有一回隔壁的心外科接收了个要装人工瓣膜的病人,刚推进手术室,听见旁边令人齿酸的钻头声,吓得各项指标都往上蹿,主刀大夫只好哄他:“没事没事,我们医院最近装修呢。”从此骨科就有了个绰号叫“装修队”。

 

王海舟看谭宗明对着手机微笑,心内了然。她本就心思敏感,对谭宗明和赵启平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早有察觉,谭宗明似乎也没有瞒着她的意思,大方请她参详送赵妈妈的生日礼物。王海舟给他推荐了一款小众设计师品牌的项链,高级又不张扬,最有趣的是吊坠做成了转运RNA的样子,相当别出心裁,也很契合赵妈妈的职业。

对谭宗明而言,生活不只有眼前的钻石和爱情,还有远方的丈母娘。

半年的时间,足够谭宗明把自己和赵启平都掰弯,也足够王海舟成为宇厦真正的女当家。现在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宇厦和晟煊一个鼻孔出气,两家做完江西的基建项目势头正盛,却又中途易辙,忙着去收购医药研发公司去了。此时众人才恍然大悟这尊大神去年在上海的各家医院做菩萨撒钱是打的什么算盘,加上这一年不停出台的医改措施释放出的信号,大家都还在眼馋医药市场这块肥肉的时候,谭宗明早就准备好要占山为王了。

一块肥肉掉进海里,哪有不被鲨鱼群起逐之的道理。谭宗明算是反应快的,但强中自有强中手,医药这张大饼一直以来都被牢牢揣在康润集团怀里。康润说起来是谭宗明的老熟人,甚至还算对他有提携之恩,谭宗明初出茅庐时得过他几次照应,后来投资思路不同,专注的行业也不一样,两人便有些生分了。他和谭宗明一样出身高干家庭,借了他爹在卫生部的余荫,九十年代初就开始进军医药市场。康家老爷子退了之后,儿子便也从直接控股的医药企业抽身而出,转而成立了投资公司,通过层层叠叠的控股链继续把持着这块市场,完全就是那种一觉睡醒户头又多了一个零的人生赢家型选手。

谭宗明想要收购的医药研发公司的大股东就是康润集团控制的某家孙公司。原来的二股东因为母公司投资失利抛售了手里的股份,正好由晟煊和宇厦接盘。谭宗明在第一次股东会上就说明他入股之后公司必须由原来的专注仿制药品生产转向自主研发,大股东派来的董事们面面相觑,他们刚决定要削减研发经费。双方在公司发展战略上谈不拢,谭宗明来回来去地飞,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当然惊动了康总本人。曾经的老大哥放弃了陪儿子度假,飞回国内的第一件事就是约谭宗明和王海舟吃饭。

这场鸿门宴的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谭宗明不再是当年小马过河的年轻人,他的老辣锐利完全不输康润,在研发经费问题上咬住了不放,康润最后握着酒杯笑笑:“不过是一家公司而已嘛,没有必要吵来吵去,就照宗明你的意思来吧。”言下之意是他依旧掌握着剩下的市场,谭宗明随时得给他走人。

谭宗明拿下了董事会,却也把康润给得罪了。王海舟心里隐隐不安,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下一步可没那么容易走了。谭宗明倒是一脸轻松,他要进军这个行业,势必要跟康润斗上一斗。他研究过这么多年康润集团的收购案例,其实就是一步步薅小公司羊毛的套路,被康润注资或者收购的公司,最终都免不了注销和被兼并的命运。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后海里就剩下康润这一条大鲨鱼了。加上康润手眼通天,药品价格年年涨,垄断得厉害,做的是十足稳赚不赔的生意。上海滩就这么大的地方,其他人给康家面子,这肥肉虽然馋人但是有主,大家也就擦擦哈喇子红着眼睛看罢了,哪能想到是谭宗明胆大包天,率先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要进来分一杯羹。

 

刚刚开完的股东会上,康润把原来委派的董事全都换了一轮,谭宗明成为了事实上的主导者,增加研究经费的提议再没有异议,股东会还一并做出了扩大研究院规模的决议。这一个多月的拉锯战把王海舟累得半死,纵使当过专业的运动员,她还是感觉自己像件皱成一团的旧毛衣瘫在座位上就要起不来了,谭宗明却还能兴致勃勃地跟他家那位小赵医生聊天,果然有爱情滋润的人就是不一样。

看着机场越来越近,王海舟忽然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谭总,你收购医药公司其实是别有居心的吧?”

谭宗明挑了下眉毛,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最近和小赵医生越来越像了。“除了挣钱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居心?”

我猜你是要夫唱夫随,等着把新名片拍在你家亲亲医生面前跟他表白:“小赵医生,你看这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诸如此类。王海舟当然没把这种无厘头的猜想说出来,她只是试探着问谭宗明:“我还以为跟赵医生有关呢。”

“是有关啊。”谭宗明居然不要脸地承认了,“不是为了他,费这么大的劲儿做什么?”

王海舟一时语塞,谭宗明笑起来:“骗你的,他一点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估计还要不开心,嫌我在弱势群体身上赚黑心钱。”

“这你倒不用担心。”王海舟也笑,“我替你向赵医生作证,谭总你坑大佬绝对要狠得多。”

 

天气一直都好,姑父也可以下地稍微走动了。阳阳每天下午就推着爸爸下楼,在小花园里扶他起来走几步,呼吸下新鲜空气,赵启平有空会陪着走一段。世界真挺奇妙的,几个月前,他也陪着谭宗明推老爷子走过一样的路。桂花落了,紫薇开了,时间轻轻眨了下眼,很多事情就都变了。阳阳提起过几天就是舅妈生日,正好替爸爸也办出院手续,毕竟在自己家里要自在些。姑父做完手术讲话还有些吃力,只是一直说自己没什么事,不用再浪费医疗资源。一场伤病可能会让生活变成乱麻,也有可能会让原来乱麻一般的生活重归有序。现在他们谁都不再提起姑父莫名的离家出走,仿佛这不过是人生中无关紧要的一个小玩笑。

手机响起,赵启平听见铃声不由牵了下嘴角,拍了拍姑父的肩膀,走到紫薇花后头接电话。

谭宗明说他刚落地,等会儿来接赵启平下班。

“你不用来接我,先回家睡一觉。”赵启平知道他最近有多辛苦。

谭宗明的声音还很精神:“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只想早点看见你。”

“随便你啦。”赵启平被弄得有点脸红,“我妈最近弄了好多甲鱼,我拿回家了,晚上你让阿姨炖一点给你补补。”

听见谭宗明在电话那头暧昧得笑了两声,赵启平脸更红了:“想什么呢你!”

谭宗明不笑了,他似乎凑得离手机很近,声音磨着赵启平的耳朵:“我没想什么,我只是听见你说‘家’这个字特别特别高兴,真的。”

赵启平微笑,心里泛着一朵落花般的柔情。有人拍了拍他的背后,赵启平急促地挂断电话,赵爸爸对他笑:“平平,我肚子饿了,陪我出去吃点东西好伐?”

 

不知怎么的,赵启平总有种被抓了现行的感觉,他不确定爸爸听到了多少。实际上他完全可以让爸爸相信这通电话是打给女朋友的,那样说不定两老还能在最近的一连串打击里开心些,只是他觉得这对于谭宗明太不公平。

一路上脚步沉重,赵启平跟着赵爸爸进店,心头掠过几分不安。赵爸爸却镇定自若地点了一盘生煎包和两碗豆浆,把热腾腾的生煎包夹给儿子:“下午做手术饿了吧,吃一个。”

赵启平勉强咬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下了,他想说的话太多,全都堵在嗓子眼。

赵爸爸吃了两个,放下筷子。“平平你还记得伐,以前我送你去上学,咱们两个总是在你学校门口吃生煎包的。”

“当然记得。”赵启平点了点头,他一直固执地认为小学门口那家生煎包是天下第一。

那时候家里还没买车,赵启平被赵爸爸驮在后座,父子俩每天早上都要吭哧吭哧地往学校赶。赵爸爸习惯晚睡,早上就起不来,只能带着儿子在外面吃早餐,被赵妈妈发现一通臭骂:“你晓不晓得外面的猪肉有多少绦虫啊?”并拿出各种寄生虫照片恐吓父子俩。无奈赵启平和爸爸一到校门口,还是会被生煎的香味勾着走。后来赵启平爱拿各种寄生虫吓唬爱吃路边摊的同事们,同时自己还吃得不亦乐乎的恶趣味,很大程度上继承了他母亲的光荣传统。

那都是很远的事情了,赵启平想起来,不禁微笑。

“你妈妈过完这个生日,就五十五岁了,要退休了。”赵爸爸说,“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老来我希望她能享享福的。”

赵启平看了爸爸一眼,重重点头。

“昨天晚上,你姑姑告诉她要跟你姑父离婚,她那个难受啊,一整个晚上都翻来翻去没睡着。”赵爸爸叹口气,“你晓得,她是顶热心肠的。”

赵启平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平平,你有什么事情要说,就跟爸爸说。你妈妈她这个人其实很传统很单纯的,有很多事情她可能一辈子都没想过,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赵爸爸说完,静静看着儿子。那种宽容平静的眼神,一下子刺破了赵启平的罩门,他的胸膛像火烧一样难受。

“爸爸。”赵启平从来不知道原来张开嘴发声是这么困难。

“我喜欢一个人。”

“嗯。”

“是个男人。”

赵爸爸没有说话。还没到饭店,店里生意清闲,只有三两食客,老板娘远远靠在柜台上嗑瓜子,啪嗒啪嗒。

 

五月的天空是玫瑰色的,父子俩都坐在晚霞里。好辰光像段梦,梦有醒觉时。

父亲站起来,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背。我走了,你结账。

桌上的热气散尽,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我来接你了。”谭宗明语声带笑。

一年中的好辰光,只在你一句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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