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安雷】Tower Tower

※怪谈一则


南行的列车总是在在森林的边缘停下。从最近的火车站到小镇还需要乘几个小时的接驳车。巴士在幽深的秋日峡谷中缓慢穿行,即便是最精力充沛的乘客们也开始感到昏昏欲睡。无数树木沉默地站在群山的雾气里,晚霞盛大,在岑蓝色的薄暮中如火焰般燃烧。

比起其他肩扛手提装备齐全的游客,雷狮完全是轻装上阵,除了一只装着少量换洗衣物、笔电和相机的背包外别无他物。在这种地方待上两天已经是他的极限,如果不是为了完成民俗学老师布置的任务,他根本不会到这种连谷歌地图都搜不到的小镇上来,何况和他搭档的是一贯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安迷修。

安迷修显然对这座长久隐匿在森林深处的小镇更感兴趣。三十年前的一场森林大火让这座小镇来到世人面前。人们惊讶地发现,一个在学界早就被认定消亡了的民族居然在与世隔绝的深山里繁衍了数百年。很快,这座孤绝的小镇成为了民俗学家、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的探险大本营。在鼎盛时期,驻扎在这里的学者数量几乎要同小镇的土著人口持平。三十年后,学者们对小镇的研究热情已然消退,但外来者对小镇的影响却仍在持续。小镇上的年轻人们从森林中走出来,学着用不属于他们的语言和这个健忘的世界打交道。他们四散在各地,没有一个再回到小镇。镇上剩下的人依靠给断断续续来猎奇的游客们提供食宿和手工艺品为生,注视入侵者的目光流露几分漠然。

 

连日的暴雨让本就惨淡的生意更加门可罗雀。游客们根据指示在山脚的集散中心过夜,而雷狮为了就近观察塔楼和原住民,只能和安迷修一起上山找民宿入住。

两人在路上便分道扬镳,雷狮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不巧的是一周前的暴雨使镇上大部分房屋受损,他在镇子上转了半天,只有高地上的一处民宿勉强可住。那所房子建在河流上游,形制和镇上所有的房屋一致,都是保留了传统特色的尖角塔楼。

隐在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看了眼雷狮,伸手指了指墙壁上写得歪歪扭扭的价目表,雷狮要了塔楼最顶层的一间房,等着老板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他需要的那把。

大堂的壁炉噼啪作响,散发着木柴独有的温甜味道。雷狮和壁炉边烤火的安迷修四目相接,后者正抱着本子速写整个房间。雷狮注意到自己也出现在了速写纸上。

“把我擦掉啊,白痴。”一天的疲累让雷狮没什么好语气,他从老板手中接过钥匙,迫不及待要回房间睡个地老天荒。

安迷修是个公认性情温和开朗的人,只是面对雷狮时总要把一辈子的严肃劲儿都使上。他站起来,不冷不热地回答:“又不是为了画你。”唰的一声,撕下速写纸扔进了壁炉。

雷狮心想我要不是今天太累怎么着也得跟你茬一架,他翻翻眼睛,提着老板给的油灯径自走上了黑漆漆的楼梯。油灯的光亮微弱,只能勉强照到跟前一小片台阶,雷狮几乎是立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选最高层,这又不是住五星级酒店。塔楼间的通道都极其狭窄,比他参观过的中世纪城堡更加幽暗逼仄。年深日久的缝隙在通道里四处生产着看不见的风,吹得人身上汗毛直立。尽管雷狮从小胆子就大,但还是被通道里影影绰绰的风声弄得有些发毛。他屏住呼吸把油灯举高,快步找寻着自己的房间。

 

好在房间总算干净,虽然屋里除了一盏瓦数极低的台灯外什么电器都没有。雷狮看了眼手机,显示无信号可用。他嫌弃地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慢慢有困意蔓延。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水声冲刷耳朵,雷狮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没有关好的门缝处似乎有一道黑影闪过,雷狮怀疑自己看错,试探着出声问:“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雷狮提起油灯,从墙上拆下一根用来装饰的鹿角,轻轻蹑足朝门口走去。他趴在门边屏气听了片刻,风雨声越来越猛烈,整座塔楼似乎随时处于即将崩塌的边缘。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雨声,雷狮的心却始终高悬。他从来都相信自己的判断,刚才那一眼绝对不是他的错觉。他分明记得大堂的墙壁上只有他住的位于塔楼顶层东侧的这一间和安迷修所住的西侧的另一个房间被标了红色,剩下的都是绿色——无人入住。这也意味着,除了他和安迷修之外,今夜没有外人进过这个地方。

鬼鬼祟祟躲在门外的当然不可能是安迷修,老板那张鹰隼般阴沉的脸浮上雷狮心头。虽然雷狮有自信单打独斗的话很少有人是他对手,但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何况这地方偏僻到根本不可能有外援,再谨慎也不为过。

雷狮深深呼了口气,当务之急是赶紧和安迷修会合。他先回到床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装备,背包里的相机和笔电都不要了,里面的瑞士军刀贴身藏着。那根拆下来的鹿角还有些份量,可以当做暂时防身的工具。油灯太过累赘也必须舍弃,索性直接拿手机充当光源。

做好准备,雷狮小心地打开了房门,凭借着手机的光亮往西边走去。通道里风声大作,仿佛每走一步都是在风穴里跋涉。雷狮不合时宜地想起民俗学老师在课上所讲的传说:这个神秘的族群将他们的塔楼视为人间到天堂的阶梯,塔楼内每一条交错的通道都是通往彼世的苦修之途,他们会将亲人的灵柩停放在塔顶许久,直到上天降下预兆指示亡者何时能够回归山林。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雷狮甩了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一阵寒意抚摸着雷狮的后颈,呜咽般的风雨声中,渐渐能听见一两声真切的啜泣。

低沉的,悲伤的哭泣。在这寂静如空墓的塔楼内,野狐般的哭声在狭窄的通道里不断回弹扩大,逐渐成为了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雷狮咬紧牙关,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鹿角。他现在硬着头皮也得往前走,安迷修呢,那个傻瓜难道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吗?

 

黑暗中,那只手猝不及防地搭在雷狮肩头。全神戒备的雷狮挥舞着鹿角猛然转身,对方吃痛惊呼一声:“好疼!”反过来将雷狮摁在了墙上。

手机的光源诡异地照在两张面面相觑的年轻脸庞上。

雷狮震惊了好几秒,一脚踹开安迷修:“有病吧你。”

安迷修捂住被砸伤的额角,十分无奈:“明明是你自己反应过度。”

不知道是鹿角太脆还是安迷修的头太硬,刚才的一击过后,雷狮手上只剩下一小截残存的鹿角,只好扔掉换成瑞士军刀。

安迷修还有心思开玩笑:“你这是来参加《荒野余生》吗?”

雷狮不理会他的废话:“总比死得明不白好。”他晃了晃雪亮的刀刃,问安迷修:“你也听见声音了吧?”

安迷修点头:“我刚才在屋里画画,觉得有点口渴,想下去大堂要点水,刚走到那边的楼梯就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你确定是女人的?” 雷狮半信半疑,在他听来刚才的哭声除了凄厉外没有任何可辨识的特征。

“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安迷修满脸正经,“穿着裙子,还留着长头发。”

这话说完,两个人又再度陷入了令人发毛的沉默。风雨声扑打着整座塔楼,他们俩被孤零零地甩在了惊涛骇浪中。而在他们的不远处,那个哭泣的声音仍未停止。

雷狮气愤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发泄完怒气后,他扭头问安迷修:“你带了什么能用的东西?咱们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安迷修坚定地举起手里的速写本,雷狮翻了个白眼:“还有呢?”

安迷修做出思索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录音笔。这还是问艾比和埃米两姐弟借来的,实在不适合当杀伤性武器。

雷狮无话可说,把手机塞给安迷修:“好好拿着,你走前面。”

安迷修接过手机,绕到雷狮身前,两人亦步亦趋往楼梯走去。

 

“你的手机壁纸是《加勒比海盗》啊。”走着走着,安迷修忽然回头冲雷狮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雷狮皱眉:“你是想让我对你的粗神经表示一下佩服吗?”他戳了下安迷修的肩膀:“好好看路行不行。”

安迷修怏怏回过头去。手机光源突然间黯淡了一瞬,雷狮大喊:“小心!”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扯住了安迷修的衣领。

 

有那么一秒钟,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雷狮和安迷修一步都走不动,穿着长裙的女人面目模糊,就在距离他们俩不到一米的角落里低声饮泣。

两个年轻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捂住了他们俩的鼻子,呼吸都变得困难。安迷修挡在雷狮身前,悄悄侧过头去对雷狮耳语:“她有影子。”

“往后退。”雷狮低声说。

他和安迷修头一次这么有默契,两个人踮脚往后退去。哭泣的影子却离他们越来越近,而且慢慢地,朝他们俩伸出了手。

顿时两人身上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安迷修拽着雷狮就跑,雷狮气急败坏:“我的刀呢?”瑞士军刀已经被他们抛在了身后,肯定是刚才的手忙脚乱中被碰掉了。

每个楼层都只有一部楼梯,两人很快就走进了死胡同,他们被彻彻底底地困住了。早知如此,刚才还不如闪进房间躲一躲。

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近,两人靠在墙壁上心跳如鼓,交握的手指间沁出一层薄汗。

雷狮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安迷修坚定地握住了。

那张他一向看不顺眼的脸上居然在这种时候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听见安迷修说:“反正应该不是鬼怪吧,没有必要那么害怕。我先缠住她,你赶紧往楼下跑。”

雷狮有几分诧异,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是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逃兵”这个词。“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别给我拖后腿。”

安迷修笑了几声:“这种时候还要跟我争啊?”

雷狮也报以微笑:“没有,只是觉得你在跑路这件事上比我有天赋。”

 

手机已经提示电量不足,微弱的亮光照出地砖上女人的裙角。安迷修把手机和速写本往雷狮怀里一塞,一边劈手朝前面砸出拳头,一边冲雷狮喊:“快走啊。”

雷狮见他和那个高大的女人扭打在一起,不知为什么恐惧烟消云散,只剩下愤怒在血管里澎湃。他索性把手里的东西一扔,扑上去从背后勒住了那个女人。

那人的力气出奇地大,每次攻击都不按章法,只是嘴里始终发出凄惨的呜咽声。虽然雷狮拿过自由搏击的冠军,安迷修也是学校剑道社的好手,两个人面对黑暗中如受伤的野兽一般挣扎不休的女人也有些无从下手。为了帮助安迷修脱困,雷狮试图从后面制住那人,却被狠狠掼在窗户上。老旧的窗门立即洞开,雷狮险些栽了下去,他半边身子吊在窗台外,被狂乱的暴雨浇了个七荤八素。

“抓住我的手!”安迷修还在和那人缠斗,费尽心力才分出一只手来拉回雷狮。

雷狮紧紧握住了安迷修的手,发现他手上全是粘稠的温热液体。即使看不清,雷狮也知道安迷修肯定伤得不轻。

雷狮发狠似的扑向那人,在他脑后狠狠一击。那人发出一声惨嚎,带着安迷修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安迷修试图摆脱缠斗,那人却拼了死命地抱住他,似乎非要跟他同归于尽不可。

“安迷修,安迷修,快把手给我。”雷狮伸出了手。

安迷修艰难地和那人互换了位置,想要去拉住雷狮的手,那人则抱住他的腰猛地往后一仰。

“不……不。”那人嘴里含糊地吐出了几个字,下一秒就跌出了窗口。

“安迷修——”雷狮立刻扑到窗口前,只来得及拽住安迷修的一小片衣角,两条身影很快在狂吼的河流中消失不见。

 

安迷修看见了一轮月亮,在丝绒蓝的夜幕中冷得发甜。他闻到了木炭的焦味,四周的墙壁洁白,温暖得像一个茧房。

他听见有人在对他说话:“你睡了很久。”

一只有力的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带着来自河流的水汽。

那双夜空一样的眼睛在他心头眨了一眨。淡紫色的星闪在白雪里。

“你没事就好。”安迷修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手脚还没有实感,身体像一场泡影,在接触到那双眼睛时才化成实体安然落地。

“我为什么会有事?”雷狮在微笑。他一反常态地安静,像一只餍足休憩的豹。

“我以为你会受伤。”安迷修脑子是一片真空,昏头昏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雷狮还在微笑:“是你让我留在这里的。”

安迷修想不明白。他忽然发现他并不认识他所在的地方,巨大的迷墙在纯白中升起。

“我为什么要让你留在这里?”安迷修疑惑不解。在不久之前,他们比仇敌好不到哪里去。

雷狮没有给出回答。他伏在安迷修身上,在安迷修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你把我关在这里的。”雷狮轻轻地笑了,“你希望我永远爱你。”

这一定是个梦。

安迷修在迷墙倒塌前的刹那真正睁开了眼睛。

 

雷狮把躺在安迷修脚边的老板揪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晃醒他:“喂,别睡了。”

老板迷迷瞪瞪地回过神,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吐出了几句当地的方言。

雷狮又晃了晃他:“说人话。”

老板直着舌头问:“我怎么了?”

雷狮放开老板,他指了指壁炉边那堆假发和裙子的残骸。

老板捂住了脑袋,脸上是懊恼万分的表情:“又是这样。”

“你不知道自己有梦游的毛病吗?”雷狮想到自己把这位死沉的罪魁祸首从河边拖回来费了多大的劲就觉得不爽。

老板大概不太明白“梦游”这个词的含义,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晚上在干什么,有的时候醒过来会发现自己穿着我妻子的衣服。”

这个高大的男人看着墙面上那张自己和妻子的照片,抱着头呜呜哭起来。

闹了半天居然是因为思念亡妻过度思念出毛病了,把自己打扮成妻子还不够,梦游起来还会把所有人都当做是妻子的替身。

雷狮第一次有了哭笑不得的感觉。

“喂,别哭了,你是水龙头吗?”雷狮在柜台上找了条毛巾扔给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至少你的身手还不错嘛。”

“谢、谢谢。”男人又呜呜地哭起来。

 

“知道你醒了。”雷狮绕过变成哭包的男人,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安迷修。

安迷修坠楼之后,他立刻就冒雨沿着河流去找,一直摸到河流下游,才发现倒在河滩上的两个人。谢天谢地,游泳是学校的必修课。

安迷修痛哼了一声,雷狮在他眼前模模糊糊地晃来晃去。

“脑袋,你打的。”安迷修摸了摸肿起来的额头。

一脸紧张的雷狮松了口气:“算我欠你一次。”

安迷修微笑着看雷狮,看得雷狮有些窘迫。

“零件没坏吧?”雷狮没头没脑地扯了个话题。

安迷修慢慢摇了下头,他想起什么:“我的速写本呢?”

“捡回来了。”雷狮从背包里取出本子。

安迷修想要去拿,雷狮躲开他的手,翻开了速写本。

那张有他出镜的素描好端端地待在本子里。雷狮把那张画举到安迷修面前:“都说让你擦掉了,白痴。”

这回换成了安迷修脸红:“说了不是在画你。”

雷狮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像一朵积雪从枞木上落下。

那个梦境猝不及防地在安迷修脑中炸开,让他呼吸急促了几分。

雷狮伸出手摁在安迷修胸口:“喂,没事吧?”

“没事。”安迷修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心虚过。

 

老板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窗外有虫鸣的声音。木柴的味道氤氲在空中,火光橙红温暖。

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终于尘埃落定。

“要画我也不是不可以。”背对安迷修的雷狮侧过头施施然说。

“嗯?”安迷修有些懵。

“把我画好看点,不准当作业交上去。”雷狮严肃地说。

“好。”安迷修笑了,然后重重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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