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谭赵】透明人间 02

※珍惜日更的作者吧,马上又要坑起来了。

※每次写谭赵我都想写流水账。想写一百八十章,每章吃吃喝喝游游逛逛,长得没尽头该多好啊(就想想……

※作者是个学会计的,医疗这部分都是瞎扯,有错误请大家指正,多谢。


02 一碗鸡汤的前世今生

 

赵启平现在是副主任医师,一周有两天的门诊和一个夜班,剩下时间都排了手术,一个礼拜忙起来也要做十几台,更别提还有科研的任务在身,基本上就跟陀螺似的连轴转。他一到办公室,江护士就先跑过来报告:“83床的病人醒了,徐主任喊您一起过去看看。”

“就来。”赵启平披上白大褂,洗完手,顺便从桌上抽了张查房的单子。

“徐主任在那里等着呢,您还有空查房啊。咱们赶紧的。”

江护士是赵启平最早在专病组实习时的搭档,最怕别人管她叫江姐,怕给叫成革命烈士了,只肯让赵启平随科里人管她叫“江护士”。老资历了,跟了数不清的手术,基本几个主刀医生一伸手,她就知道要拿什么器械。北方人,讲话中气十足,跟谁都称呼“您”,成天笑眯眯的,耽误了这么多年没升上护士长也听不见她抱怨。“就是喜欢干这个呗,干起来有劲儿!”别人问她就这么说,笑出一口白牙。

赵启平欣赏江护士的心态,一颗心永远是年轻。他在江护士后头往ICU走,沿路查了几个重点病号的房间,跟病患聊聊手术后的感想,听住院医生汇报观察情况。他目前的待遇参照科主任,一周查一次房就行,一般的主治医师每天都得查房。查房这件事情可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拉风,身后跟着一堆文臣武将,恨不得祥云万里瑞彩千条什么的,正常情况下就带着几个学生,去每个病房问候一圈,跟大爷大妈聊一聊最近怎么样啊,有问题您就说我们尽量解决,没问题呀没问题更好您安心养病吧。再跟住院医生和护士核对下病房的情况,叮嘱些注意事项也就差不多了。

床位向来紧张,骨科又属于做完手术后多半得躺个十天半月的,病床周转率低得发指,不少病人只能在走廊里躺着,赵启平经过被拽住手臂,就得安抚人家:“您别急,我们尽快帮您安排。”其实这话说多了他自己都不信,六院有1950张床位,小三分之一安排给骨科还周转不过来呢。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但要把那些心急如焚的患者和家属思想工作做通,可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江护士一开始还想催赵启平快着点,看他这么兢兢业业干脆闭嘴了。等到赵启平写完巡房记录,两个人蹬蹬蹬往ICU病房跑,都晚了快四十分钟。屋子外面站了好几个人,副院长青着脸,眼神跟裁纸刀似的看了几眼赵启平,江护士替赵启平说话:“赵医生事情忙,他查完房就过来了。”

徐航正和谭宗明说话,抬头招呼了赵启平一声。

“我刚才看过了,老爷子情况还好,现在醒着呢,你进去看看各项指标,跟老爷子打个招呼。”

赵启平应了声,从门外往里头张望了一眼。老爷子半躺着,腰被微微抬起,姿势真够别扭的。

谭宗明这时候才出声:“赵医生,麻烦了。”

赵启平点点头:“应该的。”

 

他换好防菌服,跟江护士一起进了ICU。江护士在重症科工作过几年,手脚麻利,轻手轻脚地给老爷子翻了身。老爷子现在只能吃流质食品,柜子上摆着个保温盒,应该就是早上护士送来的。赵启平亲自喂了小半勺米汤,江护士给老爷子挂上吊瓶输营养液。

老爷子麻醉刚退,脑子不是很清楚,眼珠子转了两转,看见眼前蹦出个年轻人。年轻人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翻了翻自己眼睑,又去查自己身上各种管子,还拿个勺子喂自己喝的。老爷子这辈子除了被俘虏的时候从没这样被动过,想张张嘴才发现嘴里也塞着东西,喉咙里卡了口痰似的,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这下子他是完全清醒了,就是眼前一阵发昏,明明是青天白日,这房间里怎么就越来越黑了?

他动了动胳膊,立刻被摁住了:“老先生您别乱动,还挂着吊瓶呢。”

我当然认识吊瓶,我又不傻。老爷子怒气冲冲地瞪了几下眼睛,可惜被年轻人无视了。他心里那个难受,眼珠子转来转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瞟见了谭宗明,他想递个眼神给谭宗明,谭宗明不解其意,站着动也不动,老爷子越发生气了,在心里头骂:“小兔崽子!”骂完眼前一花,又睡过去了。

 

老爷子是被太阳给晒醒的,脸上热热的,发痒,仿佛有小蚂蚁在爬。他以扭曲的姿势躺了很久,想动一动,浑身没劲儿,那些管子就跟绳子似的把他捆在床上。他从喉咙里吐出两句模糊的嘟囔声,脖子上戴着颈托,挪一挪都做不到,只好费劲动了动眼珠子,瞥见那个年轻医生正站在滴滴作响的仪器前记录着什么。

赵启平听见动静,三两步走到病床前,查看了一下老爷子的情况,问他:“您现在感觉怎么样?疼的话眨下眼睛。”

老爷子眨了一下眼睛,赵启平一手固定住老爷子的颈部,另一手扶着老爷子的腰,帮他翻了个身。

“您可别自己乱动,不然很可能出现栓塞,那您就更疼了。我们定时会有人过来给您翻身。”赵启平看营养液输完了,从老爷子手上把针头拔出来。“这几天您不能吃东西,我们给您输液,顶多喝点米汤吧。”

老爷子喉咙里又是嘶嘶两声,赵启平补充说明:“您别费神说话了,说不响的。您就好好休息,有什么要做的我们都有经验,您不用开口我们直接帮您代劳了。”

老爷子说也说不得,动也动不了,那份儿憋屈,就跟狮子被拔了爪牙,胸口涌上来一股酸涩。到底是老了。活到这个岁数是为什么,怎么去阎王殿以前还要他受这份屈辱呢?

赵启平见老爷子瞪着两只眼睛,明白老人家这是伤自尊了。做医生的都得懂点兵法,打一棒子是为了让病人听话配合治疗,完事还得塞个甜枣抚慰病人的心情。生病最怕的就是胡思乱想。

“老先生,您还不知道我名字吧?”赵启平把自己的胸牌亮出来,“我叫赵启平,是您的主治医生,我会全程负责您的治疗。”

老爷子唔了声,意思是知道了,眼睛往里边的墙壁瞟。

“老先生,我听说您是抗战英雄,当空军的时候打掉了很多敌机,是真的吗?”赵启平明知故问。

老爷子一听自己的光辉岁月就来劲,无奈说不出话,又不想在提当年勇的时候表现得太过得意,只好很矜持地眨了眨眼睛,哼哼两声。

“那您真是了不起。等您转到普通病房,一定要给我好好讲讲。”赵启平看见老爷子的眼珠慢慢转了回来,知道自己这顶高帽没带错。“那时候的飞机肯定跟现在不一样吧,飞行员坐着难受不难受呀?”

还行吧,习惯了就好,再怎么也比现在这鬼样子舒坦。老爷子叹口气,闭了闭眼睛。

“您负过伤没有?”赵启平注意到老爷子左颊上有个明显的伤疤。

当然。大伤小伤数不清。脸上这窟窿是给炮弹碎片崩出来的。老爷子重新睁开眼,回忆起从前在云端驰骋的岁月,浑浊的眼睛里点起小火苗,跟着亮了亮。

七十多年了。

当年的战友早不在人世,只有阴天下雨时从骨骼深处浮现的难耐疼痛提醒着他:老头儿,你且活着呢。

活得连个肯跟你喝两杯的人都没了。

“那您真能扛疼。”赵启平笑着说,“这身子骨可不比七十岁的人差。”

老爷子的伤感情绪被赵启平这话一扯,居然还就烟消云散了。老爷子最喜欢别人夸他年轻:那必须的!

 

来探望老首长的人很多,都被谭宗明以静养为由给挡了回去。赵启平从ICU出来,谭宗明等在门口:“赵医生,能耽误你几分钟谈谈吗?”

赵启平摘掉口罩,思索了片刻说:“可以,不过得等我先换一下衣服。正好快下班了,谭总要是没吃饭,咱们可以边吃边谈,这样节省时间。下午我还有两台手术。”

谭宗明从善如流,下楼去等赵启平。

赵启平换好衣服回到办公室拿饭卡,不知怎么的起了念头,走到窗边往下看,底下没有人,能看见谭宗明的车。

 

谭宗明在大厅里等他,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赵启平一眼看出来是老爷子病房里的同款。

“久等了,谭总。”赵启平冲他挥了挥手。

“我也刚下来。”谭宗明礼貌地笑了一下,“赵医生是想出去吃,还是?”

“就在食堂吃吧,方便。”赵启平扬了扬手里的饭卡,“我来请客,谭总可别推辞。咱们六院可是明文规定不能向病患及其家属吃拿卡要的。”

说话间有两个同事从赵启平身边经过,问他去不去一起吃饭,还特意打量了谭宗明几眼。

赵启平摆手把人送走:“我这边有个朋友,带他去见识见识咱们医院食堂,你们先走吧。”

“那就有劳赵医生了。”谭宗明没有客气,他看得出这个小赵医生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不用把话点明。

 

医院食堂有三层,第三层是专门给医护人员就餐的。赵启平点了三素一荤,半碗米饭,半块红薯,又盛了碗菠菜蛋花汤。他问谭宗明吃点什么,谭宗明不饿,随意点了个套餐,默默记下赵启平刷卡的金额,十五。他俩选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赵启平才发现原来从这里也能看见那棵桂花树,浅黄盈盈,像极了长日里的雀跃之情。

谭宗明把保温盒盖打开,鲜甜香气蹿进赵启平鼻腔里。好一盅透亮澄澈的鸡汤,看着就是下了功夫的,跟外头店里拿冻鸡熬出来的有天壤之别。

“赵医生,这汤本来想带给我们家老爷子的,但护士说现在不能喝,只能灌点米汤下去,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尝一尝。”谭宗明往盒盖里倒了半碗鸡汤,推到赵启平面前。

“谭总客气了,花了这么多功夫做的,我喝了也不好意思。”赵启平指指自己面前的菠菜蛋花汤,“我喝菠菜汤就够了,解乏。”

“赵医生下午不是还有手术吗?喝点鸡汤,攒劲。”谭宗明把盒盖往赵启平那边又推了几寸。“费尽心思做出来的菜没人愿意吃就像天下无敌的剑客却找不着比剑的对手一样,太寂寞了。”

赵启平抬头看了看谭宗明,问他:“这汤是谭总你做的?”

谭宗明笑着点头:“很吃惊吗?”

赵启平也跟着一笑:“没。就觉得谭总你挺有闲情逸致的。”为了一碗鸡汤等上八个多小时,这是能办大事的人。

“那赵医生帮我尝尝这闲情逸致的滋味吧。”谭宗明连汤勺都递了过来,赵启平不好拒绝,象征性地尝了口。滋味鲜美得让他愣了愣神。

“其实应该熬足十个钟头才好。不过昨晚我回去比较晚,早上又要赶过来,所以只炖了八个多小时。”谭宗明问赵启平,“味道是不是差点?”

“不差不差,这还差的话外滩那些饭店就不用混了。”赵启平实话实说,他好奇地问谭宗明,“这么长时间谭总你不会一直看着火吧,家里有做饭的阿姨帮着弄吗?”

“阿姨是有的,不过给老爷子的东西我还是想自己弄。我挺喜欢看火的,反正没有事情可做。”

赵启平想象不出那漫长的八个小时谭宗明能干点什么,就这么一直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响,这景象也太孤寒了。赵妈妈在家里炖汤还会拿个平板追剧呢。

 

他又喝了几口汤,谭宗明在对面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谭总,要不你给我讲讲老爷子年轻时候的事情吧,我也好跟他聊天,哄哄他开心。”赵启平理所当然地认同了谭宗明的惆怅,想办法把话题往老爷子身上引。

“可以啊,我从小听老爷子说他的光荣事迹,耳朵都起茧子了。赵医生要是不嫌烦,我说三天三夜都没问题。”谭宗明微笑着说,转头看窗外,窗外桂花如雨。“我小时候就跟着老爷子一起住。那个院子里,也有这么大的桂花树。”

“是吗?那应该特别特别香吧。”赵启平放下勺子,也去看那桂花。

 

杲杲日光照彻枝叶表里。桂花落了。轻柔细弱的花瓣簌簌落在汽车上,落在长凳上,落在铺着大理石的路面上,总还带着点生命的喜悦之情。

赵启平继续喝汤,听谭宗明把故事娓娓道来。

这汤里,大概藏着一整个秋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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