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谭赵】透明人间 24

※如果我没有日更,肯定是因为沉迷撸猫去了……所以不怪我,怪猫!


24 像鸟儿一样自由

 

姑父身边还离不开人,赵启平当天晚上就守在医院里。他让谭宗明去找间酒店住下,谭宗明坚持要在车里等他。

重症监护室现在还不能让人进去探视,只能远远地隔着玻璃看。赵启平看了眼监控仪上的数据,指标正常,他暗地里松了口气。赵妈妈捏了捏儿子的手,心疼地说:“你看你这手,凉得跟块冰似的。”

赵启平微笑,将妈妈鬓角散落的发丝捋好,轻声说:“等一下就热了。”他四处看了看,疑惑:“爸爸和姑姑呢?”

“这个事情对你姑姑的刺激不小,我看她脸色一直不大对,摸了摸额头,果然是开始发烧了,就赶紧让她去挂针了,就在输液大厅那里。你爸爸嘛,”赵妈妈往前面一指,“喏,回来了。”

赵爸爸从楼梯走上来,一脸倦容的样子。赵启平看他胳膊上搭的深灰色外套上落了几点烟灰,明白他这是偷偷跑出去抽烟了。

赵妈妈闻见了烟味,没有像平素那样大发雷霆,只是对丈夫说:“你快把外套穿上,蛮冷的。”

赵爸爸把衣服披上,往玻璃窗里看了眼:“还没醒啊。刚才跟阳阳打过电话了,她说明天过来。”

“医生说时间不定,让我们等着。”赵妈妈说,“等文轩醒了,还是要转到上海去,医院水平好点,也方便我们就近照顾。阳阳来了就让她也住到我们那里去。”

“嗯,再说。”赵爸爸转过身看赵启平,“手术的事情,真的没关系伐?”

赵启平伸手拂去赵爸爸肩膀上的烟灰,装出轻松的样子:“没关系,天知地知,不要说出去让外人知道就好了。这边的陆医生人品我能相信的。”

赵妈妈叹口气:“明明是做好事,搞得像做贼一样,一点道理都不讲。”

赵启平笑着给赵妈妈捏肩膀:“嘘,不说这个。我快饿扁了,得去找点吃的,顺便去看看姑姑那边。你俩呢,要我帮忙带东西吗?”

赵爸爸摇头:“我和你妈刚才都吃了点,你姑姑一点都没吃。你给她带点吧。”

“行。”赵启平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啊。”

“知道了。”赵妈妈给他把外套上的扣子都扣了起来,拍拍儿子的背,“去吧,好好照顾你姑姑。”

“放心。”赵启平借着黯淡的光往楼下走,赵爸爸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赵启平在台阶上站住,回头。赵爸爸动了动嘴唇,与赵启平肖似的眉眼在灯光下舒展开,显出温情的弧度。

“平平,辛苦了。”

赵启平冲爸爸点了下头,背过身的瞬间,鼻子忽然就酸了。

 

输液大厅是医院夜间最有人气的地方。赵启平的目光扫过十几排橙色塑料座椅,发现了在角落里独自坐着的姑姑。他举着从医院外面小卖部里买来的一袋零食,在姑姑身边坐下:“姑姑,给,还热着的。”

姑姑虚弱地笑了笑:“吃不下的。”

赵启平把小面包的包装袋拆掉,递到姑姑嘴边,姑姑摇了摇头。赵启平不死心地从袋子里翻出杯装的银耳汤,插上吸管递过去,姑姑拗不过赵启平,总算是喝了几口。

输液大厅墙壁上挂着的电视正在重播《新白娘子传奇》,姑姑被赵启平强塞了点吃的以后一直抬着头看屏幕,剩下的一句话没说。终于播到许仙和白娘子在船上相遇那段,脍炙人口的唱段悠然响起,输液大厅里有人轻轻跟着哼唱起来。

赵启平把姑父的手机递给姑姑,这是陆医生之后找护士转交给他的。姑姑看了眼屏幕已经被摔裂的手机,没有说话。赵启平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锁屏的那张全家福在光亮中显露出来,中间横亘而过的细长裂缝格外刺眼。

“这张照片我记得是三年前拍的吧?那时候阳阳刚MBA毕业,回国休了一个月的假,咱们一起在西湖上拍的。”赵启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张救了姑父一命的照片,微笑着说,“可惜那天天气不好,咱们拍完就下大暴雨,姑父那个很贵的镜头还掉水里去了呢。”

姑姑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锁屏上。照片上的她笑容明媚如春光,挽着自己侄子的手,比这满湖的荷花都要娉婷。就连一贯和她不对付的女儿,也在照片里展露了难得的笑容。她给灿烂的阳光照着,绝对料不到之后紧跟而来的大暴雨,就像她怎么也料不到,她的模范丈夫,居然会一声不响地把他们的家抛弃。

“姑姑,你知道密码是什么吗?”赵启平问。

姑姑转过脸,冷淡地说:“不知道。”

赵启平用姑父的生日和阳阳的生日来试了下,无法解锁。只剩下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姑姑你来试试。”赵启平拉住姑姑胳膊,握着她的手指往屏幕上戳,“咱们都假装不知道,我不会告诉姑父你偷看他手机的。”

“谁稀罕。”姑姑嘟囔了一句,拧着眉头想了想,在屏幕上按下一串数字。解锁成功。

姑父的手机里没什么内容,干净得跟新买的似的。赵启平点开相册里随便一张照片,照片上山崖烟岚缭绕,阳光在松树上虚化成光晕,一只黑翅黑尾、白腹红背的小鸟正在树梢梳理自己的羽毛。

赵启平往前翻,一直到姑父离家出走的那天为止,每天的照片全都是鸟。各种各样的鸟,在水边,在林地,在山谷。这些鸟儿在姑父的镜头里或站或飞,姿态各异。

他虽然知道姑父对摄影颇有兴趣,却不知道他原来对鸟类这么情有独钟。这些照片有些角度很刁钻,地点又险僻,拍摄的难度很高。

既然那么喜欢观鸟,又何必把那么贵的摄影器材全都送给自己,非得用手机去拍呢?赵启平想不通,他翻到最新的那张照片,这一张里只有单纯的远景,高山流云,阳光猛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赵启平的手抖了一下。有个可怕的猜测从他脑海中浮现,他无法将这个猜想从自己脑中抹去。

今天的事情,也许并非意外。

不,不可能的。明明之前都那么正常。

生死之间的界限有多脆弱,人在生死之间抉择时是如何地不理性,成天跟死神打交道的赵启平不会不明白。他收治过很多自杀的病例。有个跳楼的姑娘被救活过来之后说:“我原本没下定决心要跳下去的。可是他们都在下面笑嘻嘻地看我,拿手机不停拍照。我眼一闭,就迈出去了。”

赵启平心里涌起难以抑制的愧疚。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他不会瞒着家里人如此自作主张。

 

“这只是紫水鸡,这一只是白鹳,这个,八声杜鹃。刚才那一只是伯劳。”姑姑的手指不知何时放在了屏幕上,开始一张张滑动这些照片。从后往前,一张一张,她精准地说出了每一张照片中鸟类的名字。

赵启平愣了好一会儿,在他印象里,姑姑一直有种不问世事的天真,兴趣爱好除了跳舞之外就是打麻将。眼前这个能说出一长串拗口的鸟类学名的姑姑,和平常那个号称自己看书就头疼的姑姑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赵启平几乎记不起来,姑姑原来也是农大毕业的。

照片已经翻到最前面,姑姑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握住手机,露出了一个自嘲般的笑容。

“他当年还是为了追我去学着观鸟的,结果我退了会,他倒是迷进去了。”姑姑低声笑着,眼中却闪动着细碎的泪光,“把他那只鹦鹉宝贝得跟什么一样。鹦鹉没了,他的心就不在了,我居然还想不明白。”

赵启平揽住姑姑的肩头,静静听她倾诉。

“平平,我做人真失败啊。做人家妈妈错了,做人家太太也错。可是谁也不愿意把我错在哪里告诉我。难道我就真的这么傻吗?还是他们都已经对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一个两个,统统都不要我了。”姑姑啜泣着,靠在赵启平手臂上哭得一抽一抽,值班的小护士紧张地看过来,赵启平向她做了个“没事”的手势。

“他们要判我的罪,要罚我,要怪我,我都认了。阳阳说我永远不知道考虑别人的感受,我承认。可我是想让他们高兴的呀,我想大家都能高高兴兴在一起,结果他们都因为我不快乐。平平你说,到底是哪里错了啊?”

赵启平扶着姑姑肩头,瞥见了她鬓边新长出来的白发。

生活是最难解的谜题,难就难在好像到处都是正确答案,底下却狡猾地写了一行小字:“仅供参考。”生活被无数的选择推进,每个选择看似毫无关联,却又环环相扣。人就困在这条锁链里,明知是对,却没有办法去争取;明知是错,命运抬也会把你抬过去的。

赵启平也说不出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问题,幸福的生活原来比瓷瓶还要脆弱。又或者,在故事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自以为是地误会了彼此。

 

哭泣声渐渐止住了。电视里白娘子笑容婉转,在江南春雨里撑起纸伞,欲语还休。

赵启平忽然问姑姑:“姑父的密码到底是什么啊?”

姑姑擦了擦眼泪,说:“我没想到他还在用那个密码的。那时候我们刚谈恋爱,我跟着野鸟会的那些人去新疆观鸟,他一定要跑来见我,坐了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都没有个人的样子了。”她轻轻笑了一下,接着是长长的叹息,“我在招待所门口看见他,就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嫁给这个人的。后来他所有的密码,全都是那个地方的邮编。”

赵启平也跟着微笑了。那些单纯的时光,那些一碰就响的快乐,都保存在记忆里不肯消散,为的是让人能在山重水复之后说出那两个字——“值得”。

他从袋子里取出最后一样零食。姑姑有些惊讶:“是冰棍呀。”

冰棍放的时间太久,已经有些融化了。赵启平撕掉黏糊糊的包装袋,把冰棍递给姑姑。

“姑父说你一感冒发烧就特别想吃冰棍,医生不让吃,就偷偷躲在厨房里吃,跟个小孩一样。”赵启平笑着说,“快吃,等一下要被护士骂了。”

姑姑咬了一口冰棍,冻得打了个激灵。她没有停下,一口一口把冰嚼完了。

“太冷了。”她呼出一口冷气,然后抬手捂住了眼睛。

 

谭宗明听见车窗玻璃被敲响,赵启平在车窗外冲他挥手。谭宗明拉开车门,赵启平钻进车厢,一头栽到谭宗明腿上。

谭宗明放下手机,抚摸着赵启平的头发。小赵医生太累了,累得都快说不出话。

他握着赵启平的手。赵启平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上都有被手术器械磨出来的老茧,摸上去厚厚的,沙沙的。

今天晚上赵启平洗了太多次手,茧子都泛白了。谭宗明托着他的手,从箱子里找出一套指甲剪给他修理。

赵启平费劲儿地抬了抬眼睛:“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啊?”

谭宗明笑笑:“我想你迟早要用上。”

赵启平笑了一声,任由谭宗明给他修剪指甲。

情热之际,谭宗明也喜欢这么握紧他的手不放,恨不得每一寸指缝都要由他掌控才好。而此时此刻,谭宗明的动作是温柔的,轻盈的,像是一泓温泉,将他的手慢慢托起。他几乎感受不到指甲刀在他手上的动作,他只是觉得微微有点痒,像是小猫从他的指尖轻轻擦过。

他心里对谭宗明的愧疚感越来越多。两人确定关系以来,谭宗明一直是让步更多的那个。因为他的工作太忙,又经常需要加班上手术,谭宗明的计划都不知道泡汤了几回。

当年上课的时候,外科老师就开玩笑说:“嫁给一个外科医生,基本上跟守活寡也没区别。”当时大家都在笑,后来大家都信了。

赵启平枕着迷迷糊糊地说:“对不起啊。”

“嗯?”谭宗明剪完最后一片指甲,开始给赵启平抹护手霜。自从赵启平住进他家,宅子里所有的护手霜都换成了六院出品。连搞卫生的廖阿姨都被送了好几只。

赵启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谭宗明肚子,嘟囔着说:“什么时候带我去坐大游艇啊?”

谭宗明笑容里有了暖意:“下周六吧。”

“不许改了?”

“不许。”

赵启平嗯了几声,谭宗明替他抹好护手霜,发现他早就睡了过去。

“不许改啊,小赵医生。”谭宗明摸着他的耳朵,悄声说。

 

你知不知道,在此地,在此刻,我想把所有的温暖都送给你。

那你能不能,再多给我留一点点属于我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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